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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先帝驾崩尚未足半年,少帝便在覃相主导下钦点皇後。此外,礼部与少帝为先帝拟定的号亦遭其驳回,最终只得定下一个近乎平庸的谥号“平皇帝”,方才罢休。
此举实属不敬,引得朝臣物议沸腾,听闻太後与少帝亦极为不满,曾宣其入宫训诫。然事後却一切如故,相国欺君罔上丶独揽大权之态已昭然若揭。
不仅如此,曾参与拟定修渠日程的官员,皆接连遭受无端责难。其行事愈发狂悖,玩弄权术,目无君上,朝堂几成其一言之地。
未几,原太尉夫人徐氏被收回庇护令,昔日所赠财物尽数追回,仅馀当年入府时的随身之物。自此,其生死荣辱与相国再无干系。
覃氏宗谱之上,自始至终只载一位正妻。
此讯一出,衆人皆明其意。
此後,覃相虽不再大肆整肃朝堂,律下却愈发严苛至不近人情。稍有过失便从重发落,短短时日,朝堂要职已几经更叠。
其周身散发的低压令人窒息,尤其那一头刺目白发与日渐嶙峋的身形,配上那双看人时幽沉如潭的眸子,皆教人不寒而栗。
相府虽未挂白幡,然夫人早已香消玉殒,已成不争之实。
如今覃相痛失所爱,迁怒于人,连太後都因昔日曾施压催婚而缄默不言。满朝文武除却谨言慎行丶如履薄冰,竟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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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一到二月,府中便自上而下地忙碌起来,从檐墙门窗到花草树木,乃至室内陈设,皆要逐一更换或修缮。
然而今年,实则自去岁夫人逝後,府邸内一砖一瓦丶一花一木,凡与之有过关联的痕迹,皆被勒令维持原状,不得擅动分毫。
庭院景致虽依旧,却因少了那位让万物焕发生机的女主人,终究失了魂魄,再也引不来主人半分流连。
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续璋元年的除夕,相府未曾贴桃符,亦未悬红绸守岁。满府百馀人依旧各司其职,府邸却静得如同一座空城。
三月初,积雪渐融,风中寒意亦不似先前刺骨。覃景尧却仍裹着厚重的大氅,回府後便径直踏入那座位于府邸最深处丶仿佛与世隔绝的南院。
院中的花缸丶桃树与梨树,他都依照匠人详述亲手照料。可它们却似通了人性,竟如它们的主人一般,一日日地枯萎下去。
他在庭中仰首静立了半晌,直至通报声自门外响起:“禀大人,清云庵诸位师傅已到府。”
须臾,沙哑的低声在院内响起:“让她们进来。”
玉青距京都一千三百馀里,清云庵更深处山野,消息自是闭塞。何况相国夫人病逝的传闻,仅在京中权贵间流传两日便被彻底肃清,庵中衆人自然无从知晓。
然而,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在那冰天雪地丶不宜远行的时节,接到即日啓程的传令,又听闻浓浓病重,衆人心中便隐隐不安。
然她们不愿深思,只当是浓浓心结未解以致郁结成疾,此番召请,是为让她们入京陪伴开解。
谁料,甫一抵达,前来迎候之人便告知了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噩耗。衆人长途跋涉未得休整,骤闻此讯,只觉天旋地转,惊痛难当。
云安更是承受不住这般打击,当场病倒。馀者虽未至卧床不起,却皆面蒙哀戚,形容霎时苍老了许多。
浓浓今年才二十五岁,正值芳华啊!她原本的身子骨比寻常男子还要强健几分,怎奈天意弄人,最终竟被病痛夺去了生命!
修行之人本不该妄生怨怼,可她们终究是凡尘中人,修不成佛祖的六根清净。得知原委後,难免心生迁怒。若非他当初欺瞒强留,後又不顾浓浓病体执意带她远行,她怎会元气大伤,让病邪有机可乘,以致自焚而去?
包括云安在内,衆人都强撑着不肯休息,定要见浓浓最後一面。
然而当她们见到那个满头白发丶形销骨立丶周身笼罩在死寂之中的男子时,满腹的怨责竟哽在喉间,再难出口。
爱之深,痛之切。说到底,终究都是一个“情”字害苦了人。
半晌,清风庵主稳住气息,低哑开口:
“阿弥陀佛,敢问相国,不知浓浓的衣冠冢设在何处?我等来见她最後一面,亲自为她诵经超度,祈愿她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覃景尧闻听却如遭重击,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指节死死扣住扶手,一股腥甜瞬间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独自往生?
她生是他的妻,死亦要与他同xue!
她得等着他,
今生既未能白首,那便修个来世重逢!
他面色虽未大变,但那瞬间的异样与不合时宜的沉默,已让衆人心生不祥。云安终究按捺不住满腔怨愤,颤声质问:“你!你竟未为她立衣冠冢?难道要让她做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不成?!”
其馀人虽未言语,脸色却已彻底冷了下来。时人视死如生,越是身份尊贵,身後之事便越需郑重,以求来世福泽绵长。
诵念往生经,便是愿亡者放下此世牵绊,安然步入新生。
浓浓生前为情所困,身不由己,去时又那般惨烈,如今竟连一处凭吊的衣冠冢都不得立,教她们如何能忍?
覃景尧已敛去方才失态,对衆人的怒目浑不在意,只漠然道:“此事,我自有安排。此番请诸位前来,是要劳烦将浓浓过往种种,事无巨细,告知于我。诸位的心意,我代内子心领了。”
“浓浓与我们虽非血亲,却胜似至亲!如今她遭此大难,岂是你一句自有安排便能打发的?浓浓的--”
清风庵主擡手止住激愤的衆人。此人既已打定主意不予回应,纵使他所行悖逆人伦,她们在此多言也不过徒劳。
没了浓浓这层关联,她们在此人眼中不过微尘。与其纠缠无果,不若归去後,自行为她供奉长明灯,立下往生牌位。
如是,清风庵主更不欲在此多留,低诵一声佛号,上前一步道:“相国有命,贫尼等本不该推辞。然实不相瞒,我等与浓浓亦是七年前萍水相逢。那时--”
“你说什麽?”
覃景尧蓦然擡眼,黑沉的眸光如实质般定在她身上,一字一顿:“你们不是说,浓浓,是自幼被弃于庵门之外的吗?”
衆人亦不解庵主为何突然吐露实情,目光纷纷投去。清风庵主面色沉静如初,从容应道:“事到如今,已无须再作隐瞒。那般说法,不过是为方便浓浓行事。她的前十八年光景,我们亦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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