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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听说了吗?德盛车行那陈麻子,栽了!”“谁不知道啊!报纸上都登了!”“报纸算个屁!”那缺牙老汉一拍桌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事当晚,我就在德盛车行当差,幸亏我脑袋瓜子机灵,腿脚快跑了!那场面,好家伙!根本不是报上写的那样!”“怎么说?快说说!”众人立马来了精神。“那天晚上,是来了个活阎王!一脚就把大门给踹飞了!陈麻子手底下那十几个打手,拿着刀砍他,嘿!就听见‘叮叮当当’跟打铁似的,那刀,全砍卷刃了!人连皮都没破!”“真的假的?!”“那还有假!最后陈麻子掏出洋枪,对着那爷的脑门‘砰砰’就是几枪!你们猜怎么着?子弹打到身上全弹飞了!就跟挠痒痒似的!那爷姓李,在永兴车行门口揭榜的就是他!如今,河东地面上,谁见着不得尊称一声‘李爷’啊!”
就在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
“聊得挺热闹啊,几位。”
那缺牙老汉一回头,正对上李采臣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刷”的一下,血色全无!他认出了,眼前这位,正是他刚刚口中那个“活阎王”!
“李……李爷!”他吓得“激灵”一下就站了起来,手里的酒碗都差点没拿稳。
酒馆里立刻就安静下来。
一个机灵的伙计赶紧拿着块抹布跑了过来,点头哈腰地问道:“李爷,您来了!还是老规矩?”
李采臣瞥了他一眼,乐了。
“老规矩?”他“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几块“袁大头”,“当啷”几声扔在桌上,“老规矩,打今儿个起,给小爷我改了!”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酱牛肉啊,猪耳朵什么的给我上两盘!再拍个黄瓜,炸个花生米!那破烧刀子就别上了,换成莲花白!”
他顿了顿,又转过头,用下巴指了指身后那个如坐针毡的张承景,问道:“哎,徒孙,你吃点嘛?”
张承景站起身,对着李采臣,行了个稽礼,声音清冷:“一碗素面即可。”
李采臣嘿嘿一笑,这才又对着堂倌喊道:“听见没?再加一碗素面!”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已经吓得不敢出声的酒客:
“今儿个小爷我高兴!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酒钱,都算我的!”
“好嘞!谢李爷赏!”整个酒馆,瞬间就爆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酒菜很快上来,李采臣也不客气,抓起一块油汪汪的牛肉就往嘴里塞。他对面,张承景正襟危坐,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那碗清汤寡水的素面。
“哎,我说小子,”李采臣用那只抓过牛肉的、油腻腻的手,拍了拍张承景的肩膀,“一个人吃素面多没劲啊!来,陪你家东家我喝两杯!”
张承景浑身一僵,闻着那扑面而来的酒肉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上却还得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太……太师爷,弟子戒荤腥,也戒酒。”
“嘛玩意儿?”李采臣一瞪眼,夹起一块最大的牛肉,就往张承景的碗里放,“我师父玄阳子,顿顿都得有酒有肉!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这么多臭规矩?你是他徒孙,还是庙里和尚的徒孙?吃!今儿个你要是不把这块肉给吃了,就是看不起你师爷我!”
张承景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牛肉,如临大敌。他那张清秀的脸,憋得是通红,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吃,破了戒;不吃,又是“违逆师祖”。
李采臣看着他那副天人交战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还在那儿勾肩搭背地劝着:“来嘛,兄弟,尝尝!这才是生活!”
就这么着,一连好几天。
张承景非但没能“规劝”得了这位“太师爷”,反倒是被他身上那股子浓郁的市井烟火气,给熏得是七荤八素,道心不稳。
他寻思着:“这个‘太师爷’,虽然粗鄙、贪财、不讲规矩,可他身上,却有着一种‘鲜活’气。他跟那些街坊邻居、贩夫走卒打交道时,虽然嘴上不饶人,可那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的恶意。而那个被他视为‘心腹大患’的妖女,也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邪恶’。她每日里,除了洗衣做饭,便是安安静静地看书,身上那股子阴煞之气,虽然深邃得如同古潭,却始终平和、内敛。这一切,都让自己那套从书本上学来的、‘非黑即白’的理论,开始产生了动摇。”
咱说这日子啊,就这么又过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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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午后李采臣百无聊赖,四仰八叉地躺在院中葡萄藤下的藤椅上,手里盘着石头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那叫一个悠闲自在。
白七姑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正给他缝补一件被刮破了的褂子,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而张承景,则在院子另一头,双目紧闭,盘膝打坐,五心朝天,神情肃穆,与不远处那个躺在藤椅上“摆烂”的李采臣,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就在这平静的午后。
院门,被人“笃、笃、笃”地,轻轻敲响了。
躺在藤椅上的李采臣,眼睛都没睁,只是不耐烦地,冲着门口的方向,嚷嚷了一句:“谁啊?催命呢?没见着爷正歇着吗!”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李先生!是我!永兴车行的孙永兴啊!给您请安了!”
李采臣一听是孙掌柜,这才“嘿”了一声,慢悠悠地,从藤椅上坐了起来。
他冲着院子另一头那个还在打坐的张承景,嚷嚷了一嗓子:“徒孙,别修仙了,来活儿了!开门去!”
张承景眉头一皱,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从地上站了起来,走过去,“哗啦”一声,拉开了院门。
只见门外,站着两个人。为的,正是永兴车行的老板,孙掌柜!
而在孙掌柜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一身深色长袍马褂、年纪约莫五十开外的老者。那老者神情焦躁,正一个劲儿地,跟孙掌柜低声嘀咕着什么。
新的“生意”,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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