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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允摇头道,“青州百姓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但金堤若不大修,只怕水患就把百姓给吞了。”薛壑一下下捏着眉心,脑子嗡嗡直响。
“那你只能陛下伸手。”薛允见他面色虚白,眉间皆是疲态递了盏用栗子红枣泡煮的茶给他缓神。
“若向朝廷要,”薛壑眉心已经被捏出一道鲜红印记,眸光虚虚浮在茶汤上,“她才结束了新政,定是一笔不菲的开支;来时宣室殿论政,大将军府上呈了武器革新的需求,西北边地还有筑防公事要修建,再者後廷也当充……她定然比我还愁钱谷,这个时候开口,同催她命有甚区别!
他轻叹了声,端起茶汤慢慢饮下,眉宇愈发紧皱,“我再想一想吧。”
……
“我从来没见薛大人笑过,他总是心事重重的。”外头庭院中,申屠岚又寻了一些关于治理水患的书籍过来,身後做了栗子糕的曹蕴赶上来,拉过她立在廊下看对面临窗愣神的青年,“申屠姐姐,你见他笑过吗?”
“他不经常笑吗?对你也笑过,对你阿翁丶对这处的衙役随从不都挺温和的吗?”
曹蕴掀开盒盖,拿了一块糕讨好申屠岚,“他那是礼貌的笑,我能瞧出来,笑意浮在眼上,眼角都进不去,眼底全是疏离和客套。”
“我九岁的时候,随我大姐姐去西郊跑马场偷看过他。就一个背影……”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我大姐姐都念叨了好几年!”
“那你大姐姐现在呢?”申屠岚接了糕点,低头轻嗅。
“现在我外甥都四岁了,大姐姐今岁年底又要给我添一个小外甥了。”
“我们应该向你大姐姐学习。”申屠岚咬了口糕点,舌尖点点苦涩。
她很早就见过那个男人看似温文谦逊丶实则落寞疏离的笑,在当今天子“身死不见其踪”的五年里;她也很早见过他意气风发丶眉眼温柔丶满目春风化雪的笑,是在女君立明堂丶出入未央宫丶銮驾过北阙甲第的年岁里。
“你怎麽自个吃了?”申屠岚一转头便看见小姑娘已经将一盘糕点吃了一半,“看来你脸皮也挺薄的。”
“我不是脸皮薄!”曹蕴看了眼糕点,“实乃我每次给薛大人送吃的,都有一种打扰他的感觉。我看他很累,难得歇一歇,我去了还得应付我!”
曹蕴又吃了一块,索性将一碟所剩无几的都端了出来,放在廊下石桌上,“我闻侍奉他的随从说,他喜欢吃梨羹,还是宫中司膳房里特制的那种,长安城的商铺卖的都不愿用。”
小姑娘看着食盒第二层炖的一盏羹汤,坐下持了勺也欲自己饮了。左右这处没她阿翁在背後监察。
“哎——”申屠岚拦下她,“要不你去试试。我前两日见他嘴上都起皮了,干得不行,润润喉也好,聊胜于无!再者,梨在青州极为稀少,你这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寻到的吧,莫浪费了心意,拿去给他。”
曹蕴想了想,端去送给薛壑。
薛壑闻“梨羹”二字,星眸亮了一瞬。却也仅仅一瞬,他推回曹蕴处,“有心了,你自己用吧。”
曹蕴没有推辞,坐下来持勺用了,然到底忍不住,眨着一双杏眼问,“皇宫里的梨羹是因为用的供梨,养刁了大人口味吗?”
薛壑摇首,其实若从口味论,从未央宫中送出的梨羹算不得完美,清甜的汁水夹杂了一股特殊的气味。
他低垂着眼睫,没有说话,眼中星星点点璀璨,慰他劳乏,乃在茶汤中见到那盏久违的梨羹,嗅到她的味道。
已经入夜,椒房殿中烛台灯火灿灿,加盖琉璃罩。屋中点着熏炉,炉中龙涎香团雾一样弥漫。
薄薄云雾散去,见得女郎半挽发髻,半垂背脊,披一身玄狐皮氅衣,簪一方缠金白玉华胜在髻上。
衣胜火,发似藻,人如玉。
她持了一卷书,还在批阅。
书案左置一盏三足雁琉璃灯,右摆了一盏梨羹。
汤羹热气腾腾,只随滴漏滴答,她换卷另阅,慢慢散了热气。宫人便捧回热了又送来。
来去几回,她终于合卷亦合眼,歪在案上放松身心。
睁开的目光却凝在那盏羹汤上。
青州太远了,没有北阙甲第的御史府那样方便。
青州还很穷,自楚烈回来後,她还是在他流水账一样的陈述中,理出了一些当地境况。
连州牧府招待客人都只有汤饼丶葵菜汤丶蛋羹丶一点炙肉……寥寥数菜,可见州牧府以外,百姓是何日子,执掌一州的州牧又该如何操心!
她查了卷宗,也问了去过青州的官员,知道那处最大的问题是暑天水患,但今岁暑天已经过去,今岁都要过去了,却没有一封他求援的文书。
“陛下,您头还疼吗?可有舒缓些?”这日齐夏在侧,正给她按揉肩背,见她丢下卷宗歪过身子,便自觉按揉她太阳xue。
江瞻云看着他,放出去这样久,然庐江处始终没有查到右扶风一行脏银的下落。
右扶风,左冯翊,内史,京畿三吏竟如此滴水不漏,或许该想想法子离间离间他们。让他们将银钱自觉吐出来。
“陛下——”齐夏又唤一声。
“好多了。”江瞻云笑笑,“近来你手艺又有长进了。”
“侍奉陛下,是臣的荣耀。”齐夏闻她夸赞,停下揉了揉手腕,确实他前後按揉大半个时辰了,或巧劲或力道施力这样久,难免手腕酸疼。
“即是荣耀,那你继续。”江瞻云逗他。
“陛下——”齐夏蹙眉撒娇,向天子伸来双手,“有点疼的,容臣歇一歇。”
江瞻云拍开他。
齐夏笑盈盈转来她身侧,“臣不仅手疼,还口干舌燥,这汤羹赏臣一口吧。”
多少御案上的珍馐他都随意用了,这会端来也十分自然,持勺就往嘴里送。
江瞻云的笑意僵在脸上,无声看他。
“臣多喝了一口,还有呢。”齐夏擡眸撞上她眼神,顿了顿,持勺捧来喂给天子。
“你都喝了吧。”江瞻云笑了笑,恢复了平和神色,伸手拂开他,起身往内寝走去,“用完後,让文恬送你回闻鹤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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