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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突然感觉肩头落上了重量,我转过头,看到沈一亭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又顺着他的手臂看到他的脸,他的眼睛,亮又不亮,形容不出带着几度的光。
在任何感情中都是,我不是个依赖他人的人,也不是拥有很强倾诉欲的人,但此时此刻眼前的人就是让我想脱口而出,说一些曾经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是因为潜意识里默认沈一亭会认真倾听我所有的话语吗?
还是觉得他能给我想要的安慰。
“我有时候觉得她要是自私一点就好了。”
我说。
[128]
我经常这样想。
想她更自私一点,想她能在权衡利弊之下做出理智的选择,想她当时不要拼尽全力去护住我,也许结果会好很多。
可只要一想起她,回忆就抑制不住地往外窜逃。
车天旋地转,满目的红,满目的火,妈妈的手,妈妈的脸和良久之后才开始嗫嚅的嘴唇,她当时想和我说什么,到底想说什么,我想去听,可是听不到,我把耳朵凑过去要贴上她的嘴角,也听不到。
耳边是极其剧烈的嗡鸣声,仿佛刺破一切,再后来就是长久的寂静,时刻要吞噬人的火心炸裂的声音也消失殆尽。
好像世界就这样开始静止。
我被人拉出残破的车框的瞬间,脱离了她还算温热的怀抱,那瞬间我想起关于我妈妈的很多事。
想起五岁那年坐在琴凳上听她弹琴和唱歌,华丽婉转的乐曲从她指缝中流泻,阳光照在她的连衣裙和她很短很短的指甲。
想起开始练琴后时常被她打得通红的手背,想起她第一次送我出市参加省级钢琴比赛时的表情,想起她一次又一次站在台下注视聚光灯下的我的目光,想起她奖励我去坐摩天轮时我的喜悦,想起了很多——
我知道此刻的陈词滥调无法表明内心突现的记忆画面,这样零散混乱,带着无数感情和敏感的疼痛呼啸而来,纷纷扬扬,像电视机中的雪花一般,最后定格在那天早上。
她扬起笑,和我极为相似的眼睛里荡漾出难以言喻的温柔。
她问我:“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我当时在盯着手机屏幕看班群里的消息,就随口说了句“随便”。
现在想想,那时我真该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尽管只是回答一道菜名也好。
[129]
我妈永远是我和我爸避之不谈的话题,可生活中若隐若现的画面总叫人难以控制地联想。
可我不愿意想起她。
想起一点好像就会忘记一点,想得越多就越容易变得麻木,那样的感情反复刺激大脑神经,久了就会让我误以为这是一件很平常的、很容易说出口的事情。
只要有人问,我就能说给他听。没必要刻意隐瞒。
所以我告诉沈一亭关于我妈的事情。
我说要不是我妈,我估计早就死了,说不定还缺胳膊少腿的,就不止是大脑遭受撞击从而听不见声音了。不过我要是断了腿,也还能成咱学院的风云人物呢。
“断腿钢琴小王子曲眠,哈哈。”我笑了笑。
没想到我这样热烈的笑容都感染不了沈一亭,他好像还在很认真考虑我口中所说之事的可行性,最后得出结论:“断腿了你就踩不了脚踏了。”
“哦也对啊,那就断手?”我立马自己打自己的嘴,“也不行,这是怎么一回事?什么都不能少啊。这样看来,听力障碍也并不是很难克服的。”
“不难克服,”沈一亭重复着我的话,“但一时之间很难接受。”
我点头,“对,但是习惯了。”
沈一亭似乎对这个问题很好奇,不一会儿,又问:“没习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对上他的眼睛,实话实说,“好像没有很不习惯的时候,当时醒来的第一直觉是我听不到曲子了,后来才反应过来还可以戴助听器,要是更严重一点就去动手术做人工耳蜗。
“反正世界上有这么多条路可以给我走,我总能适应的。我不能适应也得适应。”
沈一亭沉默许久,期间他的视线有一半的时间都落在我的耳朵,其次是窗外。
我不想把气氛搞得这么悲情,说这些话也不是为了讨沈一亭的可怜,我纯粹把它们作为我人生中并不顺利的经历分享出来,不过——
“你很棒,”沈一亭重新看向我,“我很欣赏你。”
——我想,我不需要安慰,但确实需要别人时时刻刻的认可。
也很需要我喜欢的朋友对我的认可。这很重要。
“我当然知道我很棒啊,”我咧开嘴笑了笑,肯定了沈一亭的话,“但其实车祸醒来后,没留给我过多的时间为我自己的耳朵感时伤春。我记得当时我爸第二天写了张纸条告诉我我妈没有抢救过来,所以我只为耳朵悲伤了一天,就把它完全抛之脑后了。”
沈一亭问:“没有马上去做助听器?”
“对,”我低头玩起自己的手指,“后面我在床上躺了几天,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跟我爸回家。也没急着去做助听器,陪我爸办了一下我妈的后事,靠打字安慰了他几天,其实那阵子下来我都习惯完全静音的世界了,只是在家里总是看到钢琴,会觉得害怕。”
沈一亭的视线也挪到我的手上,“为什么害怕?”
“会想起来我妈,”我小声说,这种话说出口总让人觉得不好意思,“耳朵听不见的时候有那么几瞬间想过,不学钢琴了吧,不走艺考生了,学点商科以后帮我爸管理公司,为什么非得是钢琴呢?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弹?因为有时候真的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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