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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铺离砖坊隔着两条街,裴玄昭与张泉赶到时,门前早已乱作一团。
吴乾带着两个伙伴,将张宏压倒在地上,揪着张宏衣襟,威胁道:“再来我家书铺,见你一次打一次!”
何哥儿年纪小,又是小哥儿,吴乾便没动他,只伸手推了一把。
这一幕恰好被裴玄昭看见,他眸色一沉,脸色当即冷下来。
一旁的张泉也皱紧眉头,一个箭步上前,厉声喝道:“干啥呢!几个小兔崽子,还不快放开我儿子!”
“哥哥……”
何哥儿原本强忍着眼泪没哭,此刻见到裴玄昭,那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地往下掉。
裴玄昭帮小哥儿擦着眼泪,动作温柔至极,脸色却沉得骇人。
自他重生后,便一直将逸之护得很好,何时见他哭得这般伤心过。张大伯身为长辈,不好与几个孩子计较,可他不是,弟弟受了委屈,他这个做哥哥的,出面讨个公道,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想着便将何哥儿交给张大伯照顾,自己上前对着三个少年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你敢打我!娘——有人打我!”吴乾的哭嚎声划破长空。
方才书铺门前闹得天翻地覆,也不见人过问,此刻吴乾一嗓子,吴掌柜的夫人便领着伙计,火急火燎奔了出来。
冯氏心疼地扶起儿子,对上裴玄昭,恶狠狠地道:“就是你这个没娘养的小畜生,打得我儿子?来人给我摁住,狠狠地教训一顿!”
书铺外头有几个吃食摊子,大伙瞧得清清楚楚,分明是吴乾先欺负的两个孩子,这冯氏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让伙计教训人家孩子,这不是拉偏架嘛!
“冯氏,你咋不问清楚,就让伙计打人?”
“这事儿是你儿子先挑起的,我们都瞧着呢。再说孩子之间打闹,你个大人出来拉偏架,真是脸都不要了!”
冯氏啥品行,邻里街坊哪个不清楚。吴乾在自家铺子前同人打架,她能不知道?张家小子挨欺负时咋不出来拉架,见儿子被人打了才出来,摆明了是在维护自家孩子!
冯氏是个泼辣的,闻言怼道:“我儿子挨了欺负,我这个当娘的,还不能替他讨个说法了?乾儿可是我们吴家的宝贝疙瘩,几个乡下野小子,给我家乾儿提鞋都不配!”
裴玄昭嗤之以鼻:“六七岁了,却连《三字经》都念不全的宝贝疙瘩?”
冯氏斜着眼睛瞧人,冷嘲热讽:“我家乾儿可是得到过书院夫子夸赞的,你这个乡下野小子,别说念书,怕是连书本都没见过。”
裴玄昭不与其争辩,而是说道:“爱其子而不教,犹为不爱也;教而不以善,犹为不教也。”
冯氏虽不通文墨,可平日竖着耳朵听儿子摇头晃脑地背诵,倒也记住了几句《三字经》,此刻她双手叉腰,嘴角撇得老高:“哟,真当老娘是睁眼瞎呢?我儿日日念的《三字经》,从头到尾里就没有这句!别以为你胡乱编出几个句子,就能唬住我。”
她故意拔高嗓门,唾沫星子乱溅,那趾高气扬的模样,活像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无知妇人!这当然不是《三字经》,而是出自方孝孺的《逊志斋集》。”
一位身着灰色长袍的老者看不下去,出声解释:“其意思是爱子而不教育,便等于没有爱他,教育但不引导其向善,与没有教育又有何区别?”
冯氏这才听懂,一张脸顿时涨成猪肝色,她指着裴玄昭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小畜生,竟敢拐着弯地骂我养而不教!”随即又转向老者,“还有你这老不死的,这般护着那小畜生,莫不是跟他一伙的?!”
老者气得白须微颤,袖袍一抖:“愚昧悍妇,不可理喻也!”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低呼。
“这不是思齐书院的薛夫子吗?没想到薛老也会来这逸轩书铺。”
另一人接话:“薛夫子可是南安城德高望重的老夫子,听说思齐书院的徐山长,三顾茅庐才将人请来书院坐镇。”
话音未落,几个年轻学子已纷纷上前行礼。
“薛夫子,学生姓郑,在明德书院念书,久仰夫子大名。”
“学生姓钱,也在明德书院就读。”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身着蓝色长袍的少年,他郑重一揖到底:“学生梁文元,是博雅书院的学子,今年侥幸中了童生。斗胆求薛夫子指点一二,以求来年院试能有所进益。”
薛老目光掠过梁文元,见他不过十三岁的年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总角之年便能考中童生,确实是难得的良材。”
这时冯氏脸色由红转白,她虽不知薛夫子是何许人也,但瞧这阵仗,也明白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物,方才的气焰顿时消了一半。担心影响到自家孩子前程,忙赔笑道歉。
薛老沉声道:“该道歉的不仅是老夫,还要同这三个孩子道歉。此事皆由你儿子引起,日后若不多加管教,他日必定为害一方。”
冯氏不敢多言,领吴乾道过歉后,灰溜溜回了铺子。
闹剧就此结束,何哥儿今日受了惊吓,裴玄昭领人向薛夫子道过谢,正想着用什么法子哄小哥儿开心,便听薛夫子道:“小子,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读过《逊志斋集》。”
裴玄昭不得不停下脚步,态度谦恭地道:“幼时喜读些杂书,故此看过。”
品行端正,谈吐得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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