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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燕文公藏锋敛芒的活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才如履薄冰的从那吃人的京城里爬了回来,可这会,他捏着那块正在散发着幽幽香火气的布条,却突然生出了一点穷途末路的期待来。
&esp;&esp;如果他什么都不要了,把功名利禄和燕国的万民全都扔到身后去,能不能换来他长姐一辈子的平平安安?
&esp;&esp;庄引鹤自然知道,圣旨已经下了,犬戎的使团如今都已经等在边境了,看起来这件事早就成了一个无法改写的死局了,但他还是跟着了魔一样,捏着那块针脚粗糙的布条,缩在被窝里谋划了一整个晚上。
&esp;&esp;
&esp;&esp;“洞房花烛夜”这件事既然能被塞到人生四喜里,跟久旱逢甘露列到一起去,就足以说明,在老百姓们朴素的认知里,这事确实重要。
&esp;&esp;而在民间,要想体现对一件事情的重视程度,最常见也最实惠的做法,就是在这件事上多下功夫,于是大婚这原本就繁琐的流程就更是被刻意设计的颇为冗杂,再加上一些达官显贵们带着点炫耀目的的矫枉过正,大婚时铺张浪费几乎就成了一种风俗,上行下效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esp;&esp;而天家被彻底架起来后,种种繁琐的祖宗之法就全都落到如今这个桑宁公主的头上去了。
&esp;&esp;庄云舒夜里几乎没怎么睡,丑时三刻就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了。几个丫鬟站在她身后七手八脚的给她梳着头发,而冬青则肿着一双眼睛在旁边打下手——倒不是因为困,这姑娘自打今早上看见她家主子换了那套明红色的喜服后,那眼泪就没断过。
&esp;&esp;一屋子的人都在忙忙碌碌,而庄云舒身为将要出阁的新妇,却反而是最置身事外的一个。
&esp;&esp;燕文公一宿都没睡,今早上听到了动静后立刻就起了,他昨天浪的有点过火了,这会浑身上下都是酸疼的,腿更是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esp;&esp;庄引鹤原本就是个病秧子,更别说眼下还熬了一个通宵,以至于在他看见那一身红妆的桑宁公主时,燕文公居然没法很好的分辨出那带着点绞痛的心悸,究竟是因为这个难眠的夜晚,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瑰丽的女人。
&esp;&esp;庄云舒甚至都不用偏头看,也能想象出那人脸上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只是有些心结别人注定开解不了,只能让苦主自己走出来,所以桑宁公主沉默了半晌,终究也就只说了一句话:“底下齐郡的父母官想必已经到了,国公爷一会别下去了,让人看见了不好说清。”
&esp;&esp;许是因为这句话拢共也没有几个字,燕文公边听边忘,等他长姐说完了之后,庄引鹤一句话也没记住,就只是愣愣的盯着大红喜服上绣着的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esp;&esp;宫里的绣娘手艺自然是不会差的,走线工整,不知道比他长姐那粗制滥造的香囊细致了多少倍,可庄引鹤看着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却觉得这珠光宝气的神鸟还不如他长姐给他绣的那个小老虎好看,就连那上头熠熠生辉的金线,也刺的庄引鹤眼睛疼。
&esp;&esp;这几个丫鬟不知道身后坐着的那个男人是谁,但是庄引鹤那如芒在背的目光还是让她们几个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等收拾停当了之后,那几个姑娘忙行了个礼退出去了。庄引鹤见状,扶着桌子站了起来,随后默默的走到了庄云舒的身侧,桑宁公主察觉到了那人的靠近,无声的叹了口气。
&esp;&esp;原来一直沉默的守在屋子里的骠骑大将军见状,拿了一方帕子过来,规规矩矩的递到了眼睛肿的跟个春桃一样的冬青手里:“这没别的事了,姑娘……去洗把脸吧。”
&esp;&esp;温慈墨是跟着冬青一起出去的,但是他没走远,就只是佩着刀安静的守在了门口。
&esp;&esp;他给了那两个人私下说话的空间,但是温慈墨也得保证,要是他家先生出了个三长两短,他能在第一时间冲进去。
&esp;&esp;云鬓花颜金步摇,庄云舒扮上后美的几乎有点张扬了,但今天是她大婚的日子,所以再怎么招摇也都算不得过分。
&esp;&esp;庄云舒最后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随后微微侧了侧身子,有这副华贵的珠翠压着,她身上那张牙舞爪的气质居然全都被妥帖的收敛起来了,于是桑宁公主面对着庄引鹤,笑着问:“我今天好看吗?”
&esp;&esp;凤冠霞帔,再不能比现在更好看了。
&esp;&esp;但是在燕文公这儿,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
&esp;&esp;庄引鹤低头,认认真真的用视线描摹着眼前这人的每一处细节,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长姐给牢牢地刻到骨子里去,可庄云舒却迟迟都没能等来一个答案。
&esp;&esp;半晌后,庄引鹤走到了桑宁公主的身前,他扶着那人的膝头,缓缓的跪了下去。
&esp;&esp;庄云舒也在埋首看他,于是那满头的珠翠便撞出来了一阵悦耳的声响。
&esp;&esp;庄引鹤抬头,对着那人夺目的光彩,认真的问:“长姐若是走了,我就一点念想都没了。于我来说,生离跟死别都是一样的,既然此生都注定不复相见了,那我又怎么可能会岁岁平安呢……”
&esp;&esp;缘聚又缘散,疼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esp;&esp;妆已经画完了,庄云舒实在是不想在这时候哭,于是便把头略微偏了过去,这位姑娘硬气了一辈子,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也有这么怯懦的一天,她不敢再看庄引鹤那双几近要哭出来的眼睛了,但是那染了丹蔻的指头却还是缓缓的扶到了那人的肩头上,底气不足的训斥着:“……瞎说什么胡话呢。”
&esp;&esp;庄引鹤感受着肩上微沉的压力,想起来那人就是用这样一双手合十跪在那小祠堂里,虔诚万分的给自己求了个平安喜乐,心里一直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esp;&esp;“长姐,”庄引鹤抬手,小心的把庄云舒压在他肩上的腕子给摘了下来,随后,他几乎是有点过火的攥住了他长姐那带满了镯子的左手。庄引鹤又往前膝行了几步,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凑在庄云舒身边快速的说,“我们什么都不要了,这些身外之物全都随他去,我带你走好不好?”
&esp;&esp;庄引鹤越说越觉得可行:“长姐,我带你走吧,这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一个去处。孤能藏得住一个方亦安,就肯定能再藏住一个庄居安!”
&esp;&esp;桑宁公主听到这,几乎可以说是震惊的回过了头,可等她看见了那人脸上跟十三岁那年一般无二的笃定神情时,她才知道,这业障居然是认真的。
&esp;&esp;当年爹娘都还在,庄云舒也还是个黄毛丫头的那会,她也曾对着冬青偷偷帮她买来的话本,无数次畅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君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实说,桑宁公主也曾春心萌动的幻想过,自己未来的意中人也会跟话本里的一样,为了她,以一己之力去负了这天下。
&esp;&esp;可庄云舒是真的没想到,先来的不是那个身披七彩圣衣的侠客,先来的……是她那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亲弟弟。
&esp;&esp;可有些东西,她一旦挑到肩上去了,就注定不可能再放下来了。
&esp;&esp;庄云舒知道,她自己是这样,她弟弟自然也是这样。这是庄家一脉代代相传的东西,有这清正的家风在上头镇着,他们就算是连骨头都碎成渣了,在那断壁残垣之间也能拼出一副宁折不弯的脊梁来。
&esp;&esp;这样的人,是注定跪不下去的。要不然会戳他们脊梁骨的,不仅有大燕的万民,还有他们的列祖列宗。
&esp;&esp;所以庄云舒很清楚,归宁他不是要反,这孩子……只是舍不得罢了。
&esp;&esp;骠骑大将军护送了桑宁公主一路,所以桑宁公主很清楚,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若是庄引鹤真的有这个打算,那她连今日这身凤冠霞帔的头面都不可能穿的上去。
&esp;&esp;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们两个都清楚,所以庄云舒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慢慢的抬起了右手,迟疑又坚定地抚上了她弟弟那早就长开了的眉眼。
&esp;&esp;这小皮猴跟儿时比,变化可真大啊,就这样一副窄到两只手都能比量过来的肩膀,居然已经能扛起燕国的江山社稷了。可这么多年过去,燕文公名利场里趟过,刀光剑影里穿过,甚至几次三番都差点把命给丢到京城里去,可这人却还揣着一颗被他爹亲手凿刻出来的赤子之心。
&esp;&esp;光阴十二载,属相都能转够一轮了,可庄引鹤还是记得自己当年对着爹娘牌位承诺过的那句话——“我一定会保护好咱们家这唯一一个女孩子的。”
&esp;&esp;庄云舒牵强的笑了笑,她想把左手收回来,可那人攥的实在是紧,这姑娘到最后没办法了,只能一根一根的掰开了庄引鹤那扒得死紧的手指头。
&esp;&esp;庄云舒不敢在她弟弟面前哭,她怕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便只能逼着自己折腾出一副笑来贴在脸上,等把手彻底抽出来了,桑宁公主这才看着庄引鹤说:“归宁,这次……这次得换长姐来保护你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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