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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桇领扫了一眼将他围住的人——大多数曾是他的旧部。他们眼中既有对他的敬仰,也有此刻兵戈相向的无奈。他们握紧兵器,却无人上前一步。昔日的同袍之情,此刻化作无形的枷锁,令他们进退维谷。
李桇领此刻似乎明白了什么:乞也或许并非真的想要他的性命,否则若下令围攻,自己的胜算并不大。
赫衡亦会意,上前一步拱手道:“乞也将军若有交代,不如先听听这些将士们的心里话?”
乞也挑眉环视四周,那些持刀围困的士兵却纷纷低下了头。
一名年长的校尉突然单膝跪地:“将军!末将这条命是世子所救,实在下不了手!”这一跪如同惊雷,转眼间众人哗啦啦跪倒一片。
乞也眯起眼睛,手中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好得很。”他忽然冷笑,“本将养了你们这么久,倒不如人家一个眼神?”马鞭猛地指向李桇领,“既然如此,今日跪下的人就都跟他走!”
李桇领瞳孔微缩,握剑的手松了又紧。他看见那些跪地的旧部已红了眼眶,却不敢赌乞也的心思。
乞也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李桇领:“李世子敢不敢一战?十招之内若你赢了,任你们来去自由,如何?”
李桇领应道:“乞也,你若要战,我奉陪到底,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乞也笑道:“那就让我们痛快打一场!”
说罢,他挥剑飞身下马,李桇领亦落地应战。二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待到第九招时仍不分伯仲。李桇领自受伤后,双腿依旧乏力,但他能明显感到乞也在手下留情。
当二人的刀锋相对时,李桇领低声问道:“最后一招了,你还不动手?”
乞也眸色骤然一沉,旋即漾开一丝锐利的探究,反问道:“李世子可曾想过,你我所求之物,本质并无不同?”
“此话何意?”
“我所欲得之结局,必凭手中利刃搏取,断不容他人恩赐予我!”乞也双目如钩,牢牢锁住李桇领的面容,接着道:“你随纪王,习其仁厚,故虽号‘刑阎罗’,却守杀戒,念苍生苦。你冀望借上位者之手,为黎庶开太平之境。而我自随浑不厄,他所授者,唯有一理:欲存,必噬血;欲活,唯恃杀!我信不过天,信不过命,能托付我等与弟兄性命者,唯我掌中刀锋,唯我胸中狠戾!掌兵之后,纵横沙场,荣光加身,然我念兹在兹者,非旌旗蔽日,乃何以让兄弟们喘得一日气,活得一分尊严!是以,除却投胎之幸,你我皆为求生之人,皆为挣扎于血海之兽!”
这番剖白如冰锥刺入李桇领心湖。他从未窥见这副冷硬甲胄之下,竟藏着如此洞彻世事的幽暗与清醒。李桇领握剑之手不由一滞,沉声应道:“纵使求生,双手早已浸透猩红,焉能涤净?屠戮愈频,心愈沉沦向幽冥!”
乞也忽然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苍凉:“鲜血?这乱世之中,谁的手是干净的?你李桇领刀下就没有屈死的亡魂?纪王的荣耀难道都是用仁义换来的?”话音未落,他猛地欺近一步,刀锋寒气几乎贴上李桇领的衣襟,一字一顿道:“我乞也,从不作伪!我杀人,便是堂堂正正地杀;我要活,便是光明磊落地活!”
李桇领喉头一哽,竟一时失语。
乞也却陡然收刀后撤,刀尖斜指地面:“十招已毕。”言罢转身便走,走向战马时,眼角余光瞥见李桇领伤腿微不可察地一颤,嘴角勾起一抹冷峭,“今日留你一命,非因我心慈!我只想你明白你这条命,不过是我掌中随时可碾死的蝼蚁!”
“呵,那李某便谢过将军‘不杀’的大恩了。”
“你救我两次,我放你两次,恩怨已清。自今往后,我与你,两不相欠。”乞也翻身上马,手仍紧勒缰绳,回眸之际,眼底寒光乍现:“最后赠你一言——欲复国,杀戮便是你避不开的劫数!你真以为听你夫人之言,在北胡、吴国、异金扶植傀儡,他们便会容越国偏安一隅?皇权惑人,能令六亲不认!一旦攥在手中,天下人命如草芥!”
他话锋一转,声线陡然凌厉:“当权者之心,比草原朔风更诡谲难测。今日能许你三城,明日便可屠你满门,不过是因为你再无可用之故。”
“所以,依你之见,”李桇领抬头望向天际,一缕晨曦恰落在乞也额角的血痕上,那血痕不知是浑睿徖的,还是旁人的。“我的复国之路,只能筑在天下百姓的累累白骨之上?”
“这就是现实,李世子。”乞也的声音冷得像冰,“要么,提三尺剑,杀尽挡路者,坐上那把人人垂涎的龙椅;要么,就学学你那位皇伯父——当年乱军之中,他是如何摇尾乞怜、俯称臣,最后又得到了什么下场?他咽气前,可曾悔过?这点,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乞也忽地手腕一扬,一物挟劲风朝李桇领飞来。李桇领下意识伸手接住,掌心触到熟悉的冰凉纹路,展开一看,赫然是半枚虎符。
这虎符他太熟悉了。幼时趴在父亲膝头,曾把这青铜小兽把玩过无数次,连它左耳上一道斜斜的划痕都是他七八岁时偷刻下的顽劣印记。当时只觉好玩,如今指尖摩挲着那凹痕,竟像摸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乞也道:“我攻入建安城那日,在瞻亲王府书房暗格里找到的。还有一封你越国皇帝的求和信,可惜啊,他跪着求的怜悯,那些人连封泥都没打开。”
“求和信……”李桇领低喃,“因为皇伯父到死都信着‘俯能为子民换生机’。”
记忆里上邑城破那日的火光猛地撞进脑海:朱雀大街上,宫灯烧了三天三夜,金粉描花的灯罩坠地时碎成星子,混着血污黏在青石板上。那一场冲天的华彩,那一片帝王家的体面,最终都随着皇伯父的头颅,一并滚落在吴军的马蹄之下,碾作乱世中最刺眼、最荒唐的一抔祭土。
乞也的目光掠过他攥紧虎符的手,声音依旧平淡:“这虎符留给你,或可助你一臂之力。我只想你看清:野心这东西,能把信诺啃得比纸薄,更能把人命碾得比尘细。这世道是永远不会如你夫人所言,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言罢,乞也转身道:“言尽于此,你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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