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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外的荒废驿站,几辆看似寻常的马车静静停驻。最里间厢房内,云依依被安置在简陋的床榻上。她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锁骨下的红斑依旧妖艳似火。虽已服下解药,然药力猛烈,她能清晰感觉到腹中孩儿正渐渐流逝。“不……不要……”泪水自眼角滑落,她拼命想挣扎起身,眼皮却沉重如铅。
“主上,药效仅能维持两个时辰。”黑衣人低声禀报。
阴影中的男子——景宗,在得知苏牧辞为求胜,竟不惜对云依依下手,布下此等不顾人伦的毒计时,那份身为父亲的焦灼与滔天怒意,终是盖过了他九五之尊的威仪,让他按捺不住,亲至此地。不为别的,只为在她落入苏牧辞之手前,将她安然带离。
他坐在榻边,轻轻抬手,指尖在云依依颈侧流连,带着审视与一丝难抑的痛惜:“找个稳婆来,手脚须轻些,莫弄痛了她。”他忽地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丫头,你可知朕是在救你?”
云依依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鼻翼微微翕动。那熟悉的声音,她早已辨明。身体内牵肠挂肚的剧痛,是孩儿最后的挣扎。小生命的流逝令她无力承受这份挫败。她在心底默念:“父亲,我恨你。”
“主上!稳婆找来了!”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景宗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喂她服下,可稍减其痛。”未尽之言化作一声轻叹,“吩咐稳婆务必手轻,若她有事,朕要她全族陪葬。”
云依依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仿佛陷入无尽噩梦。腹部绞痛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空虚。她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那个孕育四个多月的小生命,从此与她阴阳两隔。
“孩子……我的孩子……”她无声呢喃,泪水自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鬓边青丝。
耳边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有人坐在床边。温热掌心覆上她冰冷的手,令她心脏骤缩,本能抽回,因厌恶而扭头,不想再闻那沁入衣料的龙涎香。
“醒了便睁眼,朕知你已恢复意识。”
那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抗拒之力。云依依睫毛剧颤几下,终是缓缓抬起。“为什么……”她挣扎欲起,却被一阵眩晕击倒回床榻。锦被下的手悄悄抚上平坦小腹——那里曾有个小小凸起,如今只剩一片冰凉。
“那是您的亲外孙!”她声音颤抖,指甲深掐入掌心,“您亲手扼杀了他!”
景宗神色无波,只微微侧头对身后黑衣人吩咐:“备妥马车,天亮前回扶苏。”复又看向云依依,“你以为朕不想保住这孩子?你身染疫病,唯能二择一,朕自是要保你。”
“不……这不可能……”她声音支离破碎,眼前阵阵黑,“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我能保住我的孩子!”
“哦?”景宗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然后以命换命?他是你的孩子,但你更是朕的女儿。放心,这笔账,朕定要让苏牧辞血债血偿!”他转身走向门口,又顿住,“收拾一下,一炷香后启程,随朕回扶苏。太医说你体弱,此次小产,更需好生调养。待你身子复原,便安心留在朕身边。从今往后,这世间无人再敢欺你辱你。”
云依依不觉苦笑。此刻景宗对她身份的承认,竟让她生出逃离的念头。但她随即明白,这或许也是个机会。对于景宗带她回扶苏的安排,她没有拒绝——只要能让她有机会手刃苏牧辞,即便是与虎谋皮,她也认了。她早已断定那“血痂毒”必是苏牧辞所下,丧子之仇,她即便拼死,也定要他血债血偿。
门扉合上的瞬间,云依依终是崩溃。她将脸埋入被褥,无声恸哭,肩膀剧烈颤抖。腹部隐痛与心中绝望交织,几乎将她撕裂。
不知哭了多久,一阵轻微叩门声打断悲戚。
“主子,奴婢奉主上之命为您更衣。”怯生生的话语自门外传来。
云依依勉强撑起身,拭去泪痕:“进来。”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婢女低头而入,手中捧着一套素净衣裙。她动作轻柔地为云依依更衣,瞥见床单上残留的血迹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你叫什么名字?”云依依忽地问。
“主上赐名绿竹。”绿竹似是没想到会被问话,紧张得声音颤。
云依依凝视她片刻,轻声问:“你唤他‘主上’,可知我是谁?”
绿竹惊慌摇头:“奴婢不知。他们让奴婢称他为主上,奴……奴婢只是新买来的,什么也不知道。”声音渐低,“奴婢家乡遭了水患,娘亲将奴婢卖与牙子换了袋稻种,说待水退便能耕种。”她眼中曾有对未来的期冀,旋即黯淡下去,大约是自知再无归家之日了吧。
云依依松手,疲惫阖眼。她知绿竹是景宗临时买来伺候自己的,那牙子定是从中牟取了百倍暴利。只是若回扶苏,这不懂宫规的小丫头,下场可想而知。她任由绿竹梳更衣,望着镜中笨手笨脚的身影,心生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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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该用药了。”绿竹端来一碗黑褐色汤药,浓郁药味令云依依胃脘一阵抽搐。
“这是什么?”
“外面那个大夫开的补药,说是……给主子调理身子用的。”绿竹垂不敢对视。
云依依接过药碗,指尖在碗沿微顿,终是仰头饮尽。苦涩药液滑过喉间,更甚于此的,是心中的绝望。她清楚,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听着外面嘈杂,知即将启程。李桇领会找到这里吗?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必须留下线索,让他知道她还活着。
果然,外面传来景宗冷淡的吩咐:“准备启程。”
绿竹忙为云依依披上斗篷,扶她向外走去。荒废驿站的庭院中,三辆寻常马车静立,四周肃立十余名黑衣人,气氛森然。
景宗立于最前的马车旁,见云依依出来,伸手欲扶。云依依却侧身避开,自行撑住车辕艰难攀上。景宗的手悬在半空,眼神暗了暗,终是未言,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锦褥,角落备有各式点心与一盅人参燕窝汤。云依依靠坐一角,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辘辘声,期盼李桇领能现此驿站,望见她留下的血色记号。只是那印记,实乃孩儿的胎血。恍惚间,腹中似又传来那微弱的胎动,真切得宛如昨日。她的手不自觉抚上腹部,泪水潸然而下,是为逝去的爱子,也是为那渺茫无望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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