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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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余生谁知己（第1页）

大夏永和元年冬，离京城飞雪连天。

凯旋归京那日，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顶着凛冽寒风，挤在大街两侧，争相目睹这支横扫南吴的雄师。乞也端坐在乌骓马上，玄铁重甲下的身形挺拔如松。他的目光却总不自觉往队伍前方飘去——陈泓乘在马上，一袭月白锦袍，腰间玉带松松垮垮系着，正用折扇轻挑姑娘们抛来的绢花，偶尔还将衣袖拂过那些姑娘的脸颊，惹得街边响起阵阵莺啼般的惊呼：这般人物，莫不是谪仙临世？

若能得此夫婿，此生何求。

乞也听见议论，故意一夹马肚：让开！马蹄踏碎积雪，唬得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花容失色，人群如潮水退去，再不敢凑前。

大将军为何看我？陈泓忽然回头，眼尾微挑，唇边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乞也心头一跳，粗声道：谁看你了！老子在看在看路！

陈泓低笑，忽然策马贴近，冰凉的指尖划过乞也的手背：若是喜欢看，回府让你看个够可好？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烫得乞也喉头紧。

坐在銮驾中的云依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苍白的手指轻轻挑起车帘，转向身旁的李桇领：他们？

李桇领正专注批阅奏章，闻言抬头瞥了一眼，唇角微扬：同袍之谊罢了。他放下朱笔，却现云依依又恢复了那副疏离模样，目光飘向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吸引人的景致。

自离开扶苏城后的这段日子，云依依总似在逃避着他的关心。只有在听他述说死里逃生的经历时，她才流露出些许情绪——当听到他坠崖被麻六翁所救，她会紧张的攥紧衣袖；得知他不得不将侍卫断臂伪装成自己尸体，她会心疼地咬破嘴唇。及至情浓时却又刻意挪开半寸，周身疏离气场重新笼起，变回那个淡漠的皇后。

这份淡漠，原是她藏在心尖最深处、不敢宣之于口的怯懦：她怕自己熬不过这场病。若自己先走一步，这满宫风雪、未长大的兆儿，岂不都成了剜他心口的刀？所以她宁可现在冷着脸推开他，也好过将来眼睁睁看他为自己哭红双眼。那层淡漠是她以为最好的盾，去隔离所有可能灼伤人心的温度，直到此刻，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痛楚，她才惊觉，这盾或许早已硌得彼此都疼了。

李桇领忍不住伸手想握住她的柔荑，却被她及时缩了回去。他终于按捺不住，强势捉住她的手：依依，朕真的不想你再对朕这般冷淡，麻六翁已经在宫中候着了。他定有办法

陛下，云依依打断他，声音轻得像片雪花，我的身子我知道陛下又何必

就像你知道朕时会出家一样。李桇领将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你能为朕守候繁华落尽的苍凉，朕为何不能为你偏爱？他声音低哑，别再偷偷让陈泓物色什么秀女了，朕的弱水三千，早就在十年前的扶苏城被一个给朕枣泥十色糕的小姑娘给倒干净了。

云依依终于转过头来，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李桇领看见她眼中噙着的泪，在将落未落时便被她飞快拭去。

傻子她轻声道。

车外忽然传来欢呼声。队伍正经过德清门，城楼飘落的彩绸如雨。在漫天纷飞的红绸中，李桇领隐约看见陈泓趁乱将一条红绸系在乞也腕上，没想到乞也竟红着耳尖将它藏进胸甲里。

同袍之谊？云依依挑眉问。

李桇领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嗯，特别深的那种。这次云依依没再不着痕迹地挪开半寸，相反，她微微仰起脸，任由他的下巴抵在自己顶，温热的呼吸透过丝落在他颈侧，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彤霞宫中，金炉吐香，帷幔轻扬，氤氲的檀香在殿内缓缓流淌。

绢儿抱着小太子李兆跪在殿前，一见云依依踏入宫门，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娘娘她哽咽着叩，怀中婴孩似有所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云依依挥舞，奴婢日日对着菩萨烧香，总算把娘娘盼回来了

云依依目光落在绢儿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还未开口，绢儿已轻抚腹部柔声道：麻翁说是个结实的小家伙，踢人可有力气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轻得似羽毛落地，我也在赫衡坟前告诉他了，还让他给孩子定了个名字，叫赫栩。

云依依闻言鼻尖一酸，眼前浮现绢儿跪在坟前，一笔一划写尽赫衡认识的所有字，一张一张烧给他的模样。赫栩？她指尖轻颤着抚过绢儿湿润的脸颊，是个好名字，活着的人更要好好活。说着接过咿呀学语的李兆，婴孩身上熟悉的奶香让她眼眶热。小太子认生，却神奇地没有哭闹，反而攥住了母亲的一缕丝，咯咯笑起来。

麻六翁排开众人上前，枯瘦的手指不由分说搭上云依依的腕脉。殿内霎时寂静，只听得见更漏滴答。他眉头越皱越紧，忽然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似有千斤重担，引得殿内众人都紧张起来。

师父别吓他们。云依依抽回手腕，唇角挂着浅淡的笑，陈泓也诊过了，不过是要多喝些苦药罢了。她逗弄着怀中的孩子，小太子伸手去抓她鬓边的步摇，珠玉相击出清脆声响，逗得孩子咯咯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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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六翁白眉倒竖：丫头！又急忙改口，娘娘当年生太子时就损了气血，月子里又忧思过度他突然压低声音，有哽咽之音，那苏牧辞给你下的毒药性极寒，与你体质相冲，这次小产更是让本就亏虚的身子愈不堪

李桇领猛地攥紧拳头，手背青筋虬结，死死盯着麻六翁：可有解法？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陛下！云依依急唤一声，将孩子递给绢儿，轻轻挽住李桇领的臂弯。李桇领却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指裹入掌心，眸底翻涌着痛楚与自责。

麻六翁从药箱取出个紫檀木匣，匣子开启时出轻响：老朽翻遍医书，配了这七阳丹七枚赤红药丸如血珠般排列，在烛光下泛着诡异光泽，“以天山雪莲为君，辅以赤阳参、紫河车只是服药期间——

不能忧思，不得承宠。云依依平静接话，指甲却悄悄掐进掌心，借那点疼稳住声线。正好专心教导兆儿。她低头亲吻婴孩饱满的额头，掩去了眼中一闪而逝的哀伤，那抹哀伤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傻子她低声呢喃，尾音颤，任由身后的帝王将脸埋在她肩头。湿热的水汽很快浸透衣衫，烫得她心口疼。

小太子被帝后二人挤得不舒服，哇地哭出声来。两人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倒把满殿愁云冲散了几分。

麻六翁摇着头去开药方，转身时瞥见云依依悄悄将一枚赤红药丸塞进袖袋。他脚步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药箱边缘收紧，终究没有说破。那枚赤红药丸是留给最痛时刻的保命丹，麻六翁望着她藏进荷包的动作，喉间紧——这丫头竟是从何时起，把药理摸得这般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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