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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乘车离开帝京,当晚便到了陈州。于馆驿歇息一夜,次日至渡口包船。不巧这日春光晴好,泛舟远游者甚众,渡口的船只一早都被人雇光了。为了省时,他们只得搭了艘熙攘的客舟,徐徐沿河南行。
客船可容十余人,陈设简陋,仅可席地而坐。君迁特意在船尾寻了个僻静处,不巧遇上一伙南下的商贾,一路日夜无休地交换着生意经,使这船上竟比大马路上还热闹。
金坠心烦意乱,看腻了外头的山水,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躲在舱中刺绣。舟楫颠簸,纵是她这绣花好手也不得其力,只得放弃。侧目瞥见君迁兀自在一旁看书,神情专注如临无人之境,不禁有些嫉妒,便夺了他的书来看。君迁对她的乖张行径见怪不怪,也不与她计较,自己换了一本书看。如是数日,幸而苦海有涯,终于熬到了换乘的码头。
金坠迫不及待跳下甲板,但见这是一处十分幽静的渡口。岸上木匾写有“临淮渡”三字,春风簌簌,涛声寂寂。暮色四合,四下不见人影,岸边仅有寥寥几只小船随风轻荡,颇有一番野趣。
除了他们二人,无人在此下船。天色已晚,河口吹来的风令人瑟瑟发抖。君迁根据船家指点,寻到了离渡口最近的馆驿。二人摸黑前去,远见临淮镇口亮着几盏暖黄的灯,在夜幕下分外令人安心。
金坠暗暗松了口气。此地乍看渺无人烟,若寻不到客店,只怕今夜要露宿荒野了——毕竟沈君迁是那种即使幕天席地亦毫无怨色的人。如今他们在一条船上,恐她只得夫唱妇随了。
二人在馆驿安顿下来。君迁一如既往体贴入微,在驿吏询问要几间房前便迅速说出“两间”,熟练之态令人心酸。驿吏唯唯称是,暗中露出了恨其不争的同情神色。君迁自己倒很是持重,仍是那副冷静淡然的面孔。金坠叉着手作壁上观,只觉他这不卑不亢的姿态颇有些好笑。
君迁定好了房,回头见她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问道:“你笑什么?”
金坠幽幽道:“我在想,他们若只剩一间房了呢?”
君迁淡淡道:“又不是戏文话本,你想多了。”
“亦或是你想少了。”金坠勾唇一哂,“前路未卜,谁知会遇上什么意想不到的险况呢?”
君迁坦荡道:“那我睡地上便是。”
金坠佯作心疼:“那可委屈夫君了!”
“彼此。”君迁温言回敬,“娘子委身于我,亦不少委屈。”
金坠冷笑:“你晓得便好。”
二人上楼去往客房。到了金坠房前,君迁蓦地唤住她。金坠心下一惊,恐他居心叵测,却听他正色道:
“明日先不赶路了。我需前去下游村落巡访三日,烦你在此等我。”
金坠一怔,问道:“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么?”
君迁道:“村舍简陋,你住不惯的。况我公务在身,不便同行。你在此等我,三日后我便回来。此地偏僻,切勿随意走动。若有需求便告知驿吏,我已和他们说过,会护你周全。”
金坠故道:“我在此等你,你若不回来呢?”
君迁抿了抿唇:“那你便自己搭船去杭州吧。”
金坠哼了一声:“正合我意。”
话虽如此,独自一人待在乡下毕竟无聊。临淮县颇小,金坠不到半日便在驿吏陪伴下逛完了全城,只好回到馆驿闷坐。此后更是百无聊赖,度日如年,暗自盼着某人赶紧回来,好速速启程上路。早日到了杭州,她便可早日金蝉脱壳。
三日过后,沈君迁却并未回来。
他有公务在身,迟些正常。金坠管自己在屋中做绣活,未放在心上。等了整日,到第四日黄昏,终于坐不住了,匆匆跑下楼去。驿吏个个一问三不知,只劝她好生等等。金坠想也未想便冲出馆驿,刚走几步,又自觉莫名其妙——
须臾便要天黑,她能去哪里寻他?即使他真出了什么事,又与她何干,犯得着如此坐立难安?
思及此处,金坠定下心神,慢慢踱回了馆驿中。正值夕食光景,驿吏端来了饮食。她全无胃口,只坐着呷茶。少顷,边上来了一桌住客,看模样是递送公文的铺兵,喝酒吃肉高谈阔论。金坠嫌吵,正想避而远之,忽听其中一人大声道:
“听说了么?下游濠梁一带月前遭了桃花汛,几十个村子的田庄全淹了,死人堆成了山高,又闹了瘟疫,流民四处乱蹿。我今日刚从那儿过,啧啧,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金坠闻言一凛,又听那人继续道:
“说来你敢信?就那么个鬼地方,竟还碰上个救苦渡难来的活医仙!也不怕染病,挨家挨户给人问安送药,看病不收一分钱,也不肯说自己是打哪儿来的——那些病得快死的人见了他同见到神仙似的,都说他是药师如来下凡哩……”
另一人嗤笑:“你说的那人我晓得,什么药师如来,分明是个卖假药的江湖游医,被告发了还不服气,竟煽动刁民想造反哩!县衙早前已一伙拿下,这会儿正在牢里押着呢!”
“这样啊?我还稀奇这年头竟有如此大善人,原是个趁火打劫发灾难财来的……”
金坠怔了一怔,疾步上前问道:“那人多大岁数?长的什么样?”
那铺兵被她吓了一跳,皱眉道:“年纪轻轻,模样倒挺斯文,可惜是个衣冠禽兽!这年头尽是恁般货色,我看得在他那张俊脸上刺个字,看他还敢做这坑蒙拐骗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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