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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驿吏过来给他们上菜,闻言插话道:
“这可不是故事哟!你们晓得不?近来这一带的村子发生了好几起屠村命案,一夜间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杀光了,死状邪得很,尸首被拖到野地里围成一圈,头都被砍下来不见了——那卖鬼草的无头鬼指不定就是其中的一个哟!”
商客们一惊,面面相觑。他们边上那陪酒女郎说道:
“这我晓得!据说是一窝哀牢山来的土匪做的,那些蛮子会深山里的邪术,专割活人的头去祭鬼!听说还有一个被废的大理皇子从宫里逃了出去,同那窝山匪搅合在了一起。那个皇子好像叫什么魔王……”
“真魔王!”驿吏冷冷道。
客人们对此很是好奇,那驿吏索性与他们一道坐下,神秘兮兮地说道:
“那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活魔王!传闻他一生下来就是个怪胎,浑身长着黑毛,哭起来像鬼嚎。奶妈给他喂奶他不吃,竟把人家咬出血来,大口大口喝得欢!到了学龄,别人都在听经念佛,他躲在角落里用没人懂的鬼话胡言乱语,还在经书上画小鬼。师父管教他,他欺负老人家眼花,偷了人家的念珠来当面用斧子砸碎了喂鸟,还把寺院里养的猫抓来在佛殿前吊死!据说他还有个可怕的怪癖,半夜喜欢跑到墓地里去挖埋死人的土吃呐!”
这一番说书似的怪谈引得众人咄咄称奇。那驿吏念了声佛,继续说道:
“宫里都以为这小皇子中了邪,就请了个天竺高僧来给他驱邪。那高僧只看了他一眼就摇摇头走了,回去说道:‘阿弥陀佛!此子已入魔障,正法难度,神通难救!’”
一个商客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说的这些是真是假?”
“怎么是假的?我们大理人都晓得,那哀牢山可是片魔山鬼地,寸草不生,乌烟瘴气,什么怪事儿没有?那里的蛮子都是魔鬼的后人,专抓活人去喂蛊虫!听说那真魔王的生母就是个哀牢鬼女哩!”
驿吏语气肃然,听得客人们捏了把冷汗,四下环顾:“你们这地儿安全不?大家夜里可把门都关严实了,别教那窝山匪魔王给抓走了!”
正说着话,官驿的木匪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夜风将屋里的烛火吹得瑟瑟发抖。众人吓了一跳,却见昏烛下走来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捧着个破碗向他们乞讨。驿吏忙去驱赶,那小乞丐挨了骂,哭哭啼啼地向金坠跑来。金坠看她可怜,便将自己还没吃的炊饼给了她,又掏出些零钱。
驿吏跑上前阻拦:“娘子可莫被骗了,这是个惯犯!你给她钱,她转手就孝敬她爹买酒去了,这样的小乞丐一数一大把,救不过来的!”
金坠置若罔闻,兀自打开布燮夫人的那只百宝匣,取出一串鎏金宝珠递给那乞儿,柔声对她道:“你将这些珠子都拆下来藏好,需要的时候就拿一枚去卖掉,自己买些吃的穿的,明白么?”
那小女孩讷讷地瞅着那串金灿灿的宝珠,也不知听明白没有,向金坠道了声谢便跑走了。隔壁那桌商客见了,都讥笑道:
“嚯!大理不愧是个佛国,这荒村野地竟有个女菩萨!”
驿吏也揶揄道:“可不是?都像这位娘子一般好心,这人世就是片净土了,哪里还会闹什么瘟疫土匪?”
商客们笑道:“娘子既是菩萨心肠,想必见了妖魔鬼怪也不慌,快给咱们讲一个鬼故事罢!”
“我知道一个顶可怕的。”金坠冷冷道,“有一群人围在一道讲鬼故事,后来发现讲的那些故事都成了真,自己就是故事中人!”
众人不满道:“哪儿可怕了?”
金坠道:“现世种种活鬼横行视而不见,却喜欢编出些假鬼来吓自己,这岂不可怕么?”
商客们不懂她在说什么,十分扫兴,复又埋头喝酒;瞥见给金坠拉车的那个马夫阿黑独自坐在角落里发呆,便招呼他也来讲鬼故事取乐。谁知那马夫不声不响,只抬起两个乌黑的眼珠子瞪着他们。客商们以为遭了轻慢,一拍桌子就要起身理论。
金坠唯恐出事,忙替阿黑解围道:“他不懂汉话。我们明天还要早起赶路,不奉陪了。”
说着便向他道了夜安,上楼回房了。临睡前想起小侍卫的临别叮嘱,便打开行囊,取出银钱装进母亲的空绣囊中,再取出那只装着翡翠镯的黑布袋,一并佩在腰间。布燮夫人送的那只金匣子只随意搁在案头,嫌是个累赘,巴不得被偷走了干净。
昨夜一宿未眠,虽已困极,心中饱受煎熬,一闭上眼便是沈君迁的脸,辗转良久方入睡。冥蒙之中,只见一片光怪陆离的恐怖景象,仿佛身在一个逼仄幽深的洞穴里,无光无声,想呼救却叫不出声。分明意识到是梦魇,竭力挣扎,却始终难以逃脱那片黑暗。
金坠筋疲力尽,冷汗淋漓。猝然睁开眼,却发现眼前的景象竟无丝毫改变——
这并非噩梦。她此刻就身在一个黑洞里!——
作者有话说:非常感谢大家的评论投雷营养液~比心~
第106章怨憎会情爱是世间最强大的巫术
金坠睁大眼,狠掐了自己一把,确保自己当真醒了。四肢酸软无力,头脑昏昏沉沉,仿佛沉睡了百年。
她努力站起来,隐约望见前方的黑暗中有一星火光,借着那微弱的光影四下环顾,发现这是一座山洞。此处潮湿阴冷,一片死寂,只可听见岩壁上不时滴落的水滴声。
她不是睡在官驿里吗,为何一觉醒来竟到了这里?
金坠清醒过来,断定自己是在睡梦中遭人用迷香迷晕,被绑架到了这山洞中。好在衣衫仍完整,随身物什都没丢,手脚也并未被缚住,尚能自行活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见四下无人,便扶着冰冷的岩壁,蹑步向前方那处微光摸索而去。
光亮渐近,是一处小火堆,快燃尽了。金坠确定周遭无人,在火边暖了暖身子,正要迈步寻找出路,倏然瞥见身后幽暗的岩壁一隅竟躺着个人!
金坠吓了一跳,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那是个年轻女子。她的面色异常苍白,容颜十分美丽,双手合十于胸前,安静地沉睡在一座天然形成的小石床上。遍身金银玉饰,穿着华贵的衣裙,大抵是个贵族女子,同自己一样遭人掳到了这山洞里。
金坠叹了口气,上前摇了摇那女子,想将她叫醒同自己一起逃难。方触及她的身子,便被一阵冰似的寒意攫住。金坠察觉异样,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不由失声惊呼,疾步后退——
这女子已然死了!
金坠满心惊恐,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黑影从幽暗的洞穴深处幽幽逼近。她转身便跑,不慎在黑处被石块绊倒,只得用手撑着地后退,向那黑影高吼:
“你是谁!不要过来!”
那黑影并不做声,也并未靠近她,飞奔到那处将熄的火堆前,往里添了些木柴。火光冉冉亮起,金坠张目望去,竟见那黑影怀里捧着一大束花草。那些花草皆是野采来的,散发着阵阵异香,十分茂盛浓密,遮住了那黑影的头。
金坠一凛,想起之前和盈袖一同在说书摊上听见的那个鬼故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莫非便是那个卖鬼草的无头冤鬼?
她魂飞魄散,起身想跑,脚踝一阵刺痛,看来是扭伤了。绝望地坐在地上,盼望这一切只是场噩梦。
那黑影却对她熟视无睹。兀自走到那个死去女子躺着的石床边,将手中那捧花草放在她身旁,从头到脚围住她;又取出许多藤蔓草叶和各种颜色的树脂石块,从外向内一圈圈地围起来,搭起一个转轮图腾似的法阵。
金坠借着火光,望着那黑衣人搭起的草木圆阵,霎时想起一事,毛骨悚然——这正是在蝴蝶泉边那起屠村惨案现场见到的那个奇怪法阵!
莫非这就是犯下那桩血案的凶人?
那黑影摆完了阵法,起身向金坠走来。金坠不知他是人是鬼,又无力逃脱,只得绝望地闭上眼,却听他用沙哑的声音低语:
“依果枯!……依果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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