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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三月三,皇家依历年之俗,在华林园举办九曲流觞之戏。
桃花缀枝怒放,枝桠间悬着数十金笼,孝静帝玄服龙章,立于枝下,正笑看笼中锦雀探头啄食。高澄漆纱笼冠,也在逗弄,抬手间广袖流云,闲姿艳逸。
元氏、高氏诸王散立于二人左右,或言或笑。
两大家族本就好容色,开春褪去厚衣,皆是宽衫博带;清风拂过,个个衣袂翩然,望之若仙。
天渊池引流而成的青渠,绕叠石蜿蜒九曲,孝静帝于上游落座,高氏元氏众也皆依水散坐。中书舍人和安、黄门侍郎崔季舒等近臣亦列席间;左卫将军斛律光率禁军从旁护卫。
陈扶跪坐下来,抬眸望向高澄,对方看了眼她小脸,勾出丝了然笑意,将人一揽,凑她耳边,“不过是群困在笼中的雀儿,何需折辱?你且自在玩罢。”说着,从宦官刚奉上的佐酒食盘里,挑了颗饱满腌梅,递至她嘴边。
陈扶就手吃了,眼底却淡似饮水。高澄接住她吐出的果核,轻嗤,“嘴真挑。”
自喝腻了那莼羹,便再没见她对哪样动过兴致。
高浚半眯着眼,将斜对岸两人额角相抵、亲昵私语的模样尽收眼底。
这般景象他已见过很多次,还是不能习惯。
阿兄政务之余,常在东柏堂设宴,与一众文臣勋贵、南来使节共饮,他也总去蹭酒作乐。
那陈扶作为阿兄女史,多半时候只是安静陪膳、侍奉酒水。可一旦有人出言不逊,意图挑衅兄长威严,她便会将机锋或藏于稚语,或隐于诗文,为阿兄挣足脸面,如此偏爱日盛。
他这位等闲不与人亲近的长兄,对他的小女史却是半点不嫌——席间共食一碗,午憩同睡一榻,外出巡行遇泥泞道路,更是或背或抱,便是对同母的亲阿妹,也未见这般宽纵。
前日驿馆前清谈对辩,忽下了雨,阿兄竟不顾自己,反倒解下披帛将她兜头一裹。
那陈扶,他洗三礼第一次见,就直觉此人有鬼。
看似无害,可引经据典、博闻强辩之能,竟不输饱学之博士。更教他惕然的,是她不过七岁年纪,却有种令人莫名信服之感?仿佛万千难题,于她皆可迎刃而解。
也曾与阿兄言及这份疑惑,阿兄却不以为然,“天生敏悟之人,再多读些书,自当听受训诂,一闻便晓,何足怪哉?”
他阿兄四五岁即能论政,十岁时单人一马招降名将高敖曹,十四岁入朝辅政文武皆服,与之相比,陈扶确实不过‘寻常颖悟’。
与生而岐嶷的天纵之才,当真是说不通!
念及此,高浚起身走了过去,带着他那混不吝的笑,坐在了两人之间。揽住高澄臂膀,语带嬉赖,“阿兄怎这般盯着我?莫非是嫌阿浚碍事了?难道阿兄有了小女史,便不疼我这个弟弟了?”
“坐另边去。”
“还是坐这儿好呀。一会儿酒觞停我面前,憋不出诗,还能跟陈女史讨两句。”
陈扶笑笑,示意宦官挪了自己的锦垫小案,给永安郡公腾出一席之地。
既无需争风,那便坐哪里都一样。
高澄看她这般干脆让了位子,原本要撵人的话便咽了回去,改口道:“别光想着占便宜。”
“自然,自然。一会儿我替她喝。嗳!端酒觞了,开始了!”
闻声看去,果见华林园令捧起了青陶羽觞,
“今值上巳佳节,陛下携大将军、诸王公、卿大夫幸临华林,循曲水而设宴,一则祓除不祥、祈国泰民安,二则共赏春光、各抒胸臆。敢请陛下与大将军示下,启此上巳雅宴!”
“准启。”
宦官接过跪于渠边,将酒觞推入水中,指尖轻拨了下,那觞便径直漂向孝静帝案前。
“觞随曲水,诗以咏志,今首觞既先停在了朕面前,那朕便为众卿开题。”
孝静帝举觞吟道:
“落英铺玉砌,桃夭映华林。
羽觞绕曲水,群贤书承平。”
席间一片叫好,“陛下好诗!”“上巳雅意便全在诗里了!”“真真应景之作。”杯盏相碰声、赞叹声混着雀鸣,热闹得紧。高澄也举盏与孝静帝遥对,唇角勾出笑意。
一片和谐之中,忽闻那华山王元大器道:“陛下此诗,有高祖当年洛水祓禊的遗风啊,如今大魏承平,正是陛下承先祖之志、爱民之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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