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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祠堂火起》
陈巧儿改良的织布机被砸了。砸它的不是别人,是几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妇人,她们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恐惧,仿佛砸碎的不是木头,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妖魔。“妖物!就是这妖物害了刘婶家的娃娃!”愤怒的唾沫几乎溅到陈巧儿脸上,她看着地上散落的、曾凝聚她心血的精巧部件,只觉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初来乍到在这具猎户身体里醒来时还要刺骨。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祠堂前的老槐树下,空气像凝固的猪油,又闷又重。碎裂的木片、崩断的麻线,还有那个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妖物”——陈巧儿耗尽心力改良的脚踏织布机——散落一地,沾满了泥脚印。几个妇人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眼神却死死盯在陈巧儿身上,那里面翻滚的不是愤怒,是带着颤栗的恐惧,如同看到了从十八层地狱爬出的恶鬼。
“就是它!沾了邪气的东西!”赵二嫂尖利的声音划破死寂,手指哆嗦着指向地上的残骸,“刘婶家的铁蛋,就是摸了这鬼东西,夜里就惊了魂!高烧不退,满嘴胡话,眼见着就要不行了!”
“对!就是它招的灾!”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带着哭腔,“好好的娃儿啊…陈家小子,你安的什么心?弄这些鬼画符的东西来祸害我们?”
“妖术!肯定是妖术!”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围拢的人群中蔓延,窃窃私语汇成嗡嗡的声浪,无数道怀疑、惊惧、甚至带着憎恶的目光,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在陈巧儿身上。她孤零零地站在那片狼藉前,猎户陈大山的身体里,那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剧烈地颤抖。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那些无形的针堵住了,干涩得不出一点声音。解释?杠杆省力?齿轮传动?效率提升?在这些被恐惧和愚昧彻底支配的面孔前,这些词汇苍白得可笑,甚至会成为新的罪证。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阵骚动,像分开的浊水。王管家腆着肚子,脸上挂着一贯的、令人作呕的假笑,在一脸阴鸷的张衙内和几个李家壮丁的簇拥下,慢悠悠踱了过来。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织机残骸,又落在陈巧儿惨白的脸上,嘴角那抹假笑更深了,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快意。
“哎呀呀,这是闹的哪一出啊?”王管家拖长了调子,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人群的嘈杂,“乡亲们莫急,莫怕。员外爷一向心系乡邻,最是体恤。这陈家小子嘛…”他故意顿了顿,绿豆小眼在陈巧儿身上溜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待价而沽的猎物,“年轻气盛,不知从哪里学了点…嗯…旁门左道,想显摆显摆,也是有的。只是这‘术’啊,有好有坏,弄不好,反噬其身,连累旁人,那可就…啧啧啧。”他摇着头,语气里的暗示像淬了毒的蜜糖,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个竖起耳朵的村民心里。
“王管家说得对!”张衙内立刻粗声粗气地帮腔,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踹在一块较大的织机残骸上,木头出刺耳的呻吟,“什么狗屁玩意儿!看着就邪性!陈大山,识相的,赶紧把这堆破烂烧了,再给刘婶家磕头赔罪!不然…”他狞笑着,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作响,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烧了它!”
“对!烧干净!”
“不能留这祸害!”
被王管家和张衙内点燃的恐慌瞬间爆燃,人群像被浇了滚油的干柴,怒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有人甚至弯腰去捡拾地上的碎木片,准备堆起来点火。
“住手!”一声清喝,如同穿云裂帛的玉石之音,陡然切开了这片狂躁的喧嚣。
人群一静,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花七姑快步走来,素色的衣裙在压抑的空气中拂过,带着山间清泉般的气息。她脸色微白,但那双清亮的眸子却异常沉静坚定,直直看向王管家和张衙内,没有丝毫闪躲。她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半大孩子,正是铁蛋的弟弟狗娃。
花七姑走到陈巧儿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她微微挡在身后一点,目光扫过地上残骸,再看向激愤的人群,声音清晰而稳定:“铁蛋的病,与陈大哥的自己无关!”
“放屁!”张衙内跳脚骂道,“花七姑,你别被这小白脸迷了心窍!乡亲们都看见了,铁蛋就是摸了这鬼东西才病的!”
花七姑丝毫不惧,冷冷回视他:“铁蛋昨日晌午摸过织机不假,可他傍晚还去溪里摸了鱼虾,夜里又偷吃了井水里湃的寒瓜!狗娃亲眼所见!”她拉过身后的狗娃,“狗娃,你说,你哥哥昨晚是不是喊肚子疼,又贪凉吃了一大块寒瓜?”
狗娃怯生生地点头,小声道:“是…是,哥哥吃完瓜,肚子就疼得打滚,后来就热说胡话了…”
花七姑转向众人,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寒瓜性极寒,本就伤脾胃。铁蛋又刚摸了凉水鱼虾,再贪食寒瓜,内外寒邪交侵,这才引急症惊厥!我已用艾草给他灸了中脘、关元,又煎了驱寒暖中的药汤灌下,此刻热已退了大半,人也清醒了!若真是邪祟妖法作怪,区区艾灸草药,岂能见效如此之快?这道理,难道我们山里人自己不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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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条理分明,又搬出了见效的药理和目击证人,如同一盆冷静的山泉水,兜头浇在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狂热上。不少村民脸上的愤怒和恐惧开始松动,互相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七姑的草药是灵光的…”
“铁蛋那小子是贪嘴…”
王管家脸上的假笑僵住了,绿豆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的恼怒。他没想到花七姑不仅来得这么快,还准备得如此充分,一下子就戳破了他精心引导的谣言。张衙内更是恼羞成怒,指着花七姑:“你…你强词夺理!跟这妖人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我看你就是…”
“够了!”一直沉默的陈巧儿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风暴。花七姑的挺身而出和清晰辩驳,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的冰层,激起的不是暖流,而是被污蔑、被践踏、心血被毁的滔天怒焰!她来自现代的灵魂里那份对科学和创造的信仰,在此刻熊熊燃烧起来。她一步跨出,越过花七姑半个身子,目光如炬,直刺王管家和张衙内,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妖术?旁门左道?王管家,你李家仓房里堆着省力的水磨,你身上穿着苏杭的绫罗,哪一样不是‘奇技淫巧’?怎么,到了我陈大山手里,想让大家织布省点力气,少熬坏几双眼睛,就成了‘妖术’?就成了‘祸害’?”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面露迟疑的村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乡亲们!睁眼看看!我陈大山,祖祖辈辈都在这个村!我爹是猎户,我也是猎户!我若真会妖法害人,何必等到今日?何必对着一个织布的木架子费心思?这织机,不过是用了些省力的法子,让姐妹们织布时腰杆能直一点,肩膀能松一点!它不吃人,不喝血!铁蛋生病,是贪嘴受寒,七姑已用草药救回!这道理,难道不比那些空口白牙的‘妖术’更明白吗?我们山里人,敬天敬地,更该敬的是自己手里的本事,是能让自己、让家人过得好一点的真本事!而不是被人当枪使,砸了自己可能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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