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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呢,鞋子合脚与否只有自己知道,随便孔怡。就像她此前一直迷恋年上,完全无视里面的年龄差,也称不上“健全”和“正常”,不过是个人癖好罢了。
两人相聚出来,没有多一个小郑,想来原因无非加班、吵架、加班加吵架。
她也听过很多次孔怡吐槽最近为何和小郑吵架,起因经过结果,中间掺杂了无数七七八八的职场问题,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她依仗实力直来直往惯了,看得见更清楚这些算计,但从来不执行,实在也看不上——她经常报以一笑,然后拍拍孔怡沮丧的肩膀,知道无非说说就罢了。让一个人肆无忌惮地说话,这本身就是提供莫大的情绪价值。
这一次不一样,第一她很久没见到小郑了,第二孔怡也绝口不提。
“小郑呢?”她问。心想答案大概是“吵架了”。
她看出孔怡想说什么,却还需要些铺垫。
“吵架了。”还真没错。
但是口气不一样。
“又吵架了?”她已经忘记是第几次。其实她记忆很好,只是不再对于不重要也没有深刻印象的事做强制分类,这一切都可以变成散放的文件,静静躺在相关的抽屉里,最终形成一种碎片化的叙事。
其实世界上本来存在都是碎片化的叙事,一个人世界观的构筑,不在朝夕,却是无数个片刻与无数个点滴。只有人自己才会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形成某种说不好有没有的线性叙事。一言以蔽之,量子固然存在,但很多事情的量子态都是因为人自己的心在变化。猫死没死,不是薛定谔的错,是看盒子的那个人的错。
“嗯,”孔怡点点头,点完了头就垂下去。她看着孔怡,孔怡像是对着地板说,“想分手。”
“啊?”倒也不意外,很久之前她就预备着会有这一天,固然怀着完全美好的祝福,但也带着预防最坏的预期,“她提的你提的?”
“都没提。只是吵架的时候说的,我觉得快了。”
“什么事吵这么厉害?”
“什么事?”孔怡这时候把电子烟掏了出来,快速抽一口,那样子她看了,觉得还不如抽卷烟,好像电子烟只是玩耍,卷烟才比较有消愁的作用。
然而孔怡到底不抽卷烟了,不再需要。她们都长大了。
然而孔怡还是孔怡,需要很长很长的铺垫,说完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父母、一切的破事和正在看的八卦,才能说到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伤心,难过,纠缠,痛楚,无法做出的选择,徘徊的心。
“我们公司这段时间不是合并吗?和那个……”这是一个长久的故事。
“合并完了之后,她们两个部门就合二为一。”后台部门就很好合并,职能重叠。
“有两个领导,她一个兵。”诶!
“她就天天加班,老是加班到十点多,有一天到十一点。”可怜见的。
“她又老是不好好吃饭,胃又不好。”作为三十年肠胃不好的老病人,她对小郑那个年纪轻轻就能走向胃溃疡的趋势一向感到震惊。
“那天我就去关心她,让她不要加班了,晚上干不完就第二天再去,早点回家休息,”一听就知道不是回孔怡那里,而是小郑父母家,“她还骂我!”
“骂你?”眉头一皱,知道自己像尼克杨。
“骂我啊!”孔怡两眼一瞪,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小郑如何发脾气、如何大吵大闹、如何蛮不讲理乱扣帽子(见了鬼了主动关心都可以被扭曲成一点都不关心她的事业进步),“打着电话吵,发着微信吵!”
“啧——!”
很久很久之前,如果说三十岁可以把十五岁的青春少艾称为到目前为止的半生之时,那么当她与后来隔着太平洋相恋的女友初遇与相处一阵的后来,那彼此都十分年轻的时候,那个女孩也会有莫名其妙发脾气的时候。她不理解,有时当作是可爱,有时也寻常地当作是无理取闹。也许那个人比自己更早看到彼此的差异。现在她也承认,两个人的差异是骨子里的,即便现在都已经成熟得相近,那些骨子里的倾向——灵动或者安稳,跳脱或者保守——还是没有改变,甚至表现得更激烈。
大概因为我们平时在被工作淹没的生活中已经习惯了自我克制和压抑,有机会不压抑的时候,其表现就不再是“流露”甚至“宣泄”,而是“喷薄而出”。
小时候她是个腼腆的孩子,直到快十八岁依然如此。于是压抑比较多,喷薄也多,不乐见别人的情绪爆炸,害怕那种激越的表现。后来长大了,不乐见的反而是自我压抑,宁愿大家涓涓细流地表达,已经不再害怕、但还是反感情绪爆炸。干什么好好的,非要当压力锅?
虽然她也能理解别人为什么压抑,甚至为之感到悲伤。
“我就说,好好好,我不和你吵了,你早点回去就好了。第二天我一问,也不正面回答,就是和我吵架。”
“你问的啥?”
“我问她胃好些吗!”
话语喷薄而出,撞在商场的玻璃幕墙上,字句破裂,情绪散碎一地。周围路人纷纷侧目,也许只看到了沮丧,只有她看到伤心。
她很熟悉孔怡的各种表情,可能的确是好朋友做到一个份上,抬屁股是想放屁还是想挪屁股都一望即知。有时候孔怡眼睛还没红呢,她就知道对方心碎了。要是真的红了,她也觉得自己和孔怡站在同一场下眼泪的大雨里。
“好好好,她神经病。”她伸出手来搂着孔怡的肩,感觉两个人三十出头,像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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