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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有个大老板画了饼,说得天花乱坠,要开发成度假古镇,但最后什么也没发展起来。”
季南星一边走,一边介绍着。
他说得也保守,没直截了当说,这个大老板姓陆,陆志华的陆。
陆志华年轻的时候来a市考察,在石桥镇度假待了半年,期间祸害了许桓的母亲,给镇领导许诺了条件,最后新鲜劲一过,拍拍屁股走人,连个影都没留下。
推开一闪陈旧的木门,季南星带陆宴回了自己小时候的家。
准确来说,是肖雯的家,赌狗爸的一百万赌债暴雷后,这间房子就被抵给高利贷还钱。
前两年,肖雯赚了点钱,房价大跌的时候,又买了回来。
门口的信箱里塞了几份《航天日报》,被近日的大雨打湿,洇开一片墨痕。
看日期,最新的一版还是前天。
肖女士没读过什么书,打麻将的东南西北中才堪堪认得全,但晦涩难懂的《航天日报》却每期不落。
季南星攥着几份打湿的报纸进门,脚步缓慢而发沉。
屋内的陈设和记忆中相差不大,肖雯念旧,房子买回来一切如旧,桌上摆着肖雯爱看的美容杂志,客厅墙上挂着季南星的毕业证书和两张合照。
季南星在这个房子里生活到六岁,谈不上有感情。但六岁前的记忆,还不至于充满谩骂和毒打,因此勉强算得上正常。
大限将至,季南星走马灯似的踩点打卡,跟每个将死之人一样,回头看看自己的这一生。
不太精彩,但好歹也坚持了这么多年,称得上一句“不容易”。
他在客厅书架上找到一本小时候随手画的画册。
季南星画画的天赋很小就展现了,透视、色彩、线条和构成,好像无师自通一样地流畅自然。
但肖雯对此意见很大,甚至算得上厌恶。但凡季南星涂涂抹抹,都免不了一顿打骂。
季南星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艺术家,长大后却走了完全相反的另一条路。
他翻了翻手头的画册,一些很幼稚的涂鸦,墙角的流浪猫猫、游客牵着的笨蛋小狗、挑水的大爷和织毛衣的奶奶……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他嘴角微微勾起来,像不小心偷窥了一个少年的美梦。
*
回程路上,季南星状态出乎意料地好。
陆宴看着他手里的画册,说:“你心情变好了。”
季南星向来很容易满足,他懒懒眯着眼:“回了躺家,也见到了想见故人,既没下雨,也没发病,出行的目的达成,很成功的一天。”
他心里有一份《遗愿清单》,今天一口气完成了好几项,很难心情不好。
“更何况,还有意外收获。”
他举起手里的画册,朝陆宴笑道:“小时候的纪念品,我还以为早就扔掉了。”
“你很喜欢画画。”
季南星应了声,怀念道:“小时候,家里没出事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长大后会当画家。后来发现,学艺术挺贵的,就算家里不出事,应该学不起。”
他浅笑着,很坦荡,没什么遗憾之色,“不当画家也没关系。随手画着玩,也算是画。”
更何况,前几天他刚把画架装上,还没开始买颜料,陆宴先差人送来了一整套老荷兰。
季南星没用过这么贵的颜料,这么一想,心也跟着痒起来。
他眼底浮现微亮的光,轻笑道:“前几天生病没机会,正好回去验收陆总的礼物。”
一路往停车场走,季南星健谈了许多,脸上的病容和倦色都被笑意掩过,精神格外地好。
陆宴静静听他说。
“应该是在罗弗敦的某个小岛上,有个海滩露营地,叫ramberg。峡湾下面有个红色的教堂,很漂亮。我用那张照片当了三年壁纸。”
季南星一直想去一趟北欧,但以前他在保密单位,护照强制上交。现在护照下来,身体却不允许。
“我是没机会去了,陆宴,有机会的话,你替我去吧。”
他心情不错,话里也带着笑意,没有遗憾,也没有惋惜。
夜风吹起两人的衣角,飞蛾绕着路灯打转,昏黄的光影落在季南星浅笑的脸上,像上世纪的老电影。
不一会。
风送来陆宴低沉的声音,“好,我替你去看。”
去停车场的小道是一段上坡路,路两边种满了梧桐,路灯的光被树影遮蔽了大半,在地上映出一道道树叶的光影。
两人并排走着,季南星脚步渐渐变得缓慢而沉重。
他身体弱,走得慢,陆宴放慢脚步等着。缓慢地走出几十米,身后的人影突然停顿在原地。
陆宴敏锐地回头,“怎么了?”
季南星低垂着头,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像覆了一层沉重的黑雾。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身形微微抖,嘴唇发颤,半晌,才挤出一道干涩的声音。
“陆宴,我眼睛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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