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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昭阳殿散宴後,许蕤一行扣响了尚书府的门,说是来此致哀。
府中传出话,天色已晚,令君已经歇下,不方便见客。然诸人见得後院灯火通明,并不愿离开。
“僵在这边委实不好看,且这处离北宫门尚近。”封珩环顾四下,叹了口气,正欲先走。
许蕤略一沉吟,拦下他,邀诸人回了自己府上。
本来这等宫宴散後,官员归家小聚是常有的事。诸人入光禄勋府便也没有遮掩躲避,乃大方进入。
所论无非是温颐此行的举措,谁也不曾想到他领军是假,搜证才是真。诸人一边感慨天子手段凌厉,一边又恐步三州州牧後尘。
“这三州暂且不论,青州乃武安侯故地,杨羽在此经营多面,其州牧吴岭乃他故交。去岁腊月杨羽阖族被抄,吴岭因尚在抗击高句丽,是故天子不曾动他。然他并不清白,估计此战结束,他亦难保。”封珩摇首道,“我们太小看陛下了,我还是那句话,不若把东西交出去吧。”
虽然战局已有转机,但只要战事一日不停,每日银子便是流水一样地泼出去,耗的是国力,损的是百姓米粮。
封珩久做收税类事,喝过混着泥沙的粥,熬过没有灯盏借着月光写奏章的夜。
“现在交出去,不是不打自招吗?”左冯翊钟毓摇首,“左右陛下没有证据,一旦交出去便是任她宰割。”
“我问过堂兄的意思,他也说不能交。”孙篷任右扶风,上位不久,“现在陛下手里缺的便是银子,没有银子还能让她费些神思,莫盯着吾等。这一旦把银钱都给她添足了,我等还有活路吗?而且今岁我堂兄被从廷尉寺牢中赎刑换出,她都未再追究。我们以後且多效力便是,委实不必闻一点风吹草动便自乱阵脚。”
“三州州牧被查,眼看就看押回京中受审,这是一点风吹草动?”封珩反问。
“三州州牧被查,证据确凿,这确实是不是小事,来日换上治州的官员怕都是陛下自己的人了。”许蕤接过话来,“当然我们也不必悲观,此三州州牧之所以如此快速又轻易的落马,是因为太常突袭,算计了他们。但是太常敢算计吾等吗?”
许蕤话落,扫过封珩。
封珩知他所指,当年皇太女遇刺,江氏宗亲血脉断绝,未央宫内逼宫之际,温颐带着温令君所代写之传位诏书从帝王寝殿出来,同时还带出来了一式四份的血印书。
上头记载当日事乃温丶许丶封丶还有已经被正法的杨氏四门所为,各自留名落印。
“不过,我确有一事想请教大司农。”许蕤望向封珩,眼中带着两分审视,“大司农如此积极想要吾等交出银钱,不知您是否已经交出了?上月廷尉府前——”
这话一出,屋中数人都回过神来,目光齐聚封珩身上。
“你叛了吾等?”
“是陛下让你来套话的?”
“边地是温颐,京中是你?”
“来人!”
“来人——”
……
诸公七嘴八舌,惊怒交加,唯封珩坐得四平八稳,面色从容,只低低一声冷笑。却是这一声不屑的笑意,让屋中静了下来。
“我若已经交出,今日就不会再与诸位同聚。实乃昔日在宣室殿见温令君向陛下捐资,方有此意。说是他的学生所捐,你们信吗?”封珩笑道,“事後陛下将这部分银钱交我处入国库了。我看了数目,两千万钱。自然,在诸位眼中不算多。但有没有可能是令君在暗示吾等?”
“令君,暗示?”诸人面面相觑,相比大司农,温令君自然更夺人眼球,所行所言更受他们关注,当下注意力便聚去了他身上。
“这不至于,大司农多想了。”许蕤当下否定,“他能暗示我们什麽?若这当真是他的暗示,我们中凡有人不愿,他岂不是陷自己于被动之境。应当就是他学生所为。”
“但愿我多想。”封珩垂眸饮茶。
“要我说,一切还是静待太常回来再论。”钟毓意气不减,“我看出来了,此番太常定会无伤无灾地回来,出征挂的他之名,回来之时定然功绩加身。如此年轻,才主持完新政,又领兵出征,可谓文韬武略丶出将入相。虽然温氏如今没有兵权,但陛下愿意捧他,假以时日,越过御史大夫也不是问题。”
“可是,这不太对吧——”孙篷才任右扶风不久,之前未曾入朝侍君过,这会不免疑惑道,“虽说御史大夫尚未被立为皇夫,但近来执令频繁出入椒房殿。便是今日都宿在了那处,这俨然盛宠,温太常怕是越不过去。”
诸人闻话都笑了笑,许蕤道,“你不知咱们这位陛下的秉性,她原是先帝一手带起来的,帝王制衡的本领,承了先帝十足十。她登基之初,明摆着是借薛氏之力上位,若彼时就立其为皇夫,薛氏无论于後廷还是前朝都将烈火烹油,一枝独秀。所以她一直冷着御史大夫,後廷开闻鹤堂而不立皇夫,前朝捧太常让他执文执武。然此番太常离京远征,她若再冷遇御使大夫,一来不好向益州交代,毕竟先人的盟约压着;二来她也不能让温氏太气盛,毕竟放权容易收权难,所以重新恩宠御史大夫,一边安抚益州,一边警告温门不要得意忘形。”
孙篷顿悟,转而忽起一念,“我们与其这样被动,不若主动出击!”
“你何意?”钟毓道。
“我是想与其担忧陛下是否成日盯着我们,算计我们,我们不若给她散一散神思。先前没有许大人一番指点,我冷眼瞧着只当陛下和御史大夫郎情妾意,一对璧人。话说回来,就是这世间夫妻即便情真意切,也难抵流言。”
“陛下自少年起就是多情之人,流言伤不到她,最多也就伤一伤御史大夫。”钟毓摇头道。
“伤他足矣。”许蕤却笑了,“他凑在陛下身边,陛下便是如虎添翼。”
……
月上中天,诸人散去。
许蕤送客归来,看见儿子许嘉站在书房门口等他。
自他三月从穆氏陵园归来,追问为何自己不能与穆桑在一起,许蕤推拒不答,只说人家女郎不愿,且去问当事者,与他无关。
端阳日,许嘉同他道,“阿拂同意了,说会请陛下做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也不能强行赐婚。”许蕤脱口而出。
当下,父子二人都静默了。
“阿翁果然不同意。我们两家是世交,她父兄身死,她为一介孤女,莫说没有婚约在前,我们也该照拂。可为何你会反对?”许嘉看了父亲半晌,忽笑道,“她没有同意,我根本见不到她。阿翁,我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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