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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被肝癌折磨经年,终于去世。死时已经瘦脱相,两颊深瘪,双眼凹陷,但还炯炯地睁着,无法瞑目。
推进炼人炉火化之前,方老二伸手,轻柔地盖了下,眼睛还是没闭上。
老魏叼着烟,拿铲子加碳。金黄的火星迸溅出来,往前一扑,在方老二脸上灼出两颗红点。他出于职业道德,忍着疼学马四兰唱了几句祷歌,也许叫安魂曲,然后才把尸首推进去。
郑新亭问方老二,为什么都要抢着烧头炉,方老二说图个吉祥如意呗。郑新亭说,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吉祥如意。方老二把剩下的凉粉一股脑倒进嘴里,说死人死了,活人还活着,活人要吉祥如意,瞧你问的。
这时候的太阳就像是准备炼人,方老二热得发焦,似乎闻到油脂焚烧的臭味。他有点想吐,于是拽起郑新亭往楼里走。郑新亭突然跟他说,我妈要是走了,你跟四兰帮帮我。方老二说你别瞎想,老太太最近还不错。郑新亭说,总有那么一天的。方老二说,到那天,你也别怕。可郑新亭现在就怕,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生怕一睁眼秦金玉就不在了。村里的卢永利也是得的肺癌,前一天还在院子里乘凉,拿小刀给儿子削铅笔,第二天人就不行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他死的时候也没闭上眼,额头一块青,像是被鬼正中命门。他老婆哭着大喊,说没了,这就没了。
郑新亭吃不下了,起身,捧着刚买的西瓜进住院楼。秦金玉昨天说要吃西瓜,他今天特意去码头瓜摊上买的。
秦金玉还在睡,电视开着,无聊的八点档重播。郑新亭从抽屉里找刀,半天没找见,问方老二,方老二出去抽烟了,在走道口碰见郑知着。
郑知着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头发已经半长。他经过他,沉着嗓音叫了声瑞军哥。方老二点烟,揉搓郑知着的脑袋,说你小子还记得回来。
郑知着撇开头,问他,哥,我小叔在里边吗?方老二说在啊,你进去吧。等郑知着真进了病房,方老二才觉出不对劲来,他把烟掐灭,犹豫片刻,最终却没有跟去。
当时,郑新亭刚切完瓜,满手红津津的汁水。他拿着刀打算去洗,转身就愣住了。
郑知着站在他面前,黑了些,脸上晒出雀斑。郑新亭看他,似乎是看自己。他们是叔侄,多少有些相像。郑新亭感到惊奇,他从没在谁的眼里这样透彻地看清自己。
郑知着瞪着他,像有血色的太阳落在瞳仁里,眼神鲜艳得可怕。密长的睫毛纹丝不动,凝练出一片浓影,使他看起来阴沉。郑新亭心像要迸碎了,所以开口就颤声:“知了——”
“骗子。”郑知着的表情显得格外凶蛮,他逼近一步,说道:“大骗子。”
郑新亭被郑知着吼得浑身一震,眼里的泪水就滚下来。
郑知着没想到,小叔让他吓哭了。他登时慌了阵脚,想跟小叔道歉,但心里又生着气。
郑知着攥住小叔的手,急躁而充满悔意,他把郑新亭搂进自己怀里。郑新亭拿着刀,仿佛要去杀人。他满手黏稠的汁液,像是温柔涌流的血,但他拿不住了,松开手,刀就砸在地上,发出铮的响声。金属在直射而入的阳光中散发耀眼的光芒,令人心荡神迷。
郑新亭哭了,毫无声息地崩塌,轻轻地大哭一场。他躲着郑知着的眼神,埋首在他怀中。
郑知着抱着他小叔,觉得小叔瘦了,骨骼明显地突出。不敢用力,怕小叔碎在他手里。
小叔好像很累,哭泣的声音又飘又轻,像濒死的猫。小叔仿佛成了他的小孩,肩膀抽动着,哭得很悲伤。他的衬衫让小叔哭湿了,洇开一大团深色的水迹,从此成为他致命的缺陷。
郑知着想起他跟小叔第一次做爱的时候,小叔拿枕巾蒙着脸,枕巾上红色的牡丹就开在小叔的眼泪里。
“你怎么骗我?说好了三天来接我,我等了你十五个三天你都没来。”郑知着怕又吓着他小叔,虽然是质问跟责备,但说话声音放得轻且缓,像小叔哄他时一样,拍着小叔的背。
郑新亭把郑知着推开一点,擦了眼泪,说我忙,要在医院陪你奶奶。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地收回目光。
“你没来接我。”郑知着横眉立目,气哼哼地说,“你答应我可没来接我,你不对,你要跟我道歉。”
“好,我跟你道歉。”郑新亭脸上出汗了,阳光照着他,使他的皮肤看上去亮莹莹。郑知着听不进去郑新亭讲话,只顾着痴迷地看,看一会儿就忍不住亲。
郑新亭话讲到一半被堵住嘴,他喘不上气来,使劲推郑知着,但没成功。
后脑勺被摁住了,郑知着力气够大,箍着他的腰,把他抱起来。双脚凌空,毫无着力点,郑新亭只好攀住了郑知着的脖子。
郑知着又长高不少,他踮着脚够他都困难。也壮了些,肌肉硬邦邦。郑新亭后来受不了,就捏拳头捶他,说你松手,你奶该醒了。
秦金玉其实还睡着,郑知着放开郑新亭,发现小叔的嘴唇被他吮得发红,眼角还缀着半颗没流完的眼泪。他心里一热,总觉得是自己欺负了小叔。
郑知着给小叔擦眼泪,说你别哭,你跟我道歉,我就不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凶你了小叔,对不起。郑知着细细碎碎地说着话,把郑新亭重新圈进怀里。
门开了,郑新余跟陈润珍进来。郑知着还握着郑新亭的手,他不准备松开,又笑着跟陈润珍说,妈妈,我跟小叔和好了。
陈润珍点头,嘴角扯动,却只是默然。郑新余看着郑新亭,说你出来,我和你嫂子跟你说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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