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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的喧嚣彻底落了幕,打谷场上只剩下一堆堆小山似的草垛,在日渐凛冽的秋风里瑟缩着。地里光秃秃的,露出黑褐色的冻土。天儿一天比一天短,日头也懒洋洋的,没精打采地挂在天边,晒在人身上也没了暖和气儿。
李家院里,腌好的酸菜缸、咸菜坛子都挪到了背阴的墙根下,盖着厚厚的草帘子,以防阳光直射导致变质。院角堆着新劈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宛如一座小山。这些柴火是冬天取暖做饭的重要物资,每一根都劈得粗细均匀,堆放在一起显得格外规整。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那种按部就班、为一口吃食奔忙的轨道上。清晨,李家人早早起床,忙着喂鸡喂猪,准备一天的饭菜。午后,阳光洒满院子,大家或坐在一起剥玉米,或忙着修补农具。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享受着简单的农家菜肴,聊着一天的见闻。尽管生活并不富裕,但这种简单平淡的日子却让人感到踏实和满足。
李凤兰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破簸箕,正慢悠悠地搓着苞米粒。金黄的苞米粒从她粗糙的指缝间滑落,出沙沙的轻响。赵春花在灶台前熬着苞米茬子粥,张秀芬在屋里缝补着孩子们开春的棉袄。老大老二去队里修农具了,老四老六在院里吭哧吭哧地劈着柴火疙瘩。
“嘎吱——”
院门被推开,村东头的王婶子裹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挎着个小篮子走了进来。王婶子五十多岁,是个热心肠,就是嘴有点碎。
“凤兰嫂子!搓苞米呢?”王婶子笑眯眯地打招呼,熟门熟路地走到李凤兰旁边,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把篮子放在脚边。
“嗯呐,闲着也是闲着。”李凤兰眼皮都没抬,继续搓着苞米粒,“王婶子今儿咋有空过来?”
“嗨,这不秋收完了,没啥活儿了嘛。”王婶子从篮子里摸出两个蔫巴的苹果,塞给跑过来的铁蛋和妮妮,“给娃甜甜嘴儿!”铁蛋和妮妮欢呼一声,捧着苹果跑开了。
王婶子看着俩孩子跑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李凤兰说:“嫂子啊,我是来给你提个醒儿。”
“嗯?”李凤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王婶子。
“眼瞅着……这秋收也完了,天儿也凉快了,”王婶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按老规矩……嫁出去的闺女,该回门送‘八月十五’(中秋)的孝敬了!你算算日子,是不是快到了?”
李凤兰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手里的簸箕差点没拿稳。苞米粒撒出来几颗,滚落在门槛上。
“八月十五……”她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浑浊的老眼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是啊……快中秋了。往年这时候,嫁出去的女儿,尤其是嫁得不远的,早就该捎信儿或者亲自回来看看了。送点月饼、果子,或者割点肉,是份心意,也是报个平安。
她家小芬……王小芬……嫁到小河村周家,满打满算也就十里地!骑个驴,赶个车,半天就能打个来回!按理说……早该有动静了!
可这都秋收完了……别说人,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
“可不是嘛!”王婶子没注意到李凤兰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昨儿个我还碰见后屯老刘家的闺女,嫁到二十里外都回来了!拎着老大一块肥膘肉!啧啧啧,真孝顺!嫂子啊,你家小芬……离得这么近,脚程快的话,晌午头就能到!也该来了吧?你……你没收到信儿?”
李凤兰只觉得喉咙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出一点干涩的“嗬嗬”声。她低下头,用力搓着手里的苞米棒子,苞米粒硌得她手心生疼。
“没……没呢……”她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许是……许是忙吧……周家……地多……”
“再忙也不能忘了爹娘啊!”王婶子啧了一声,“十里地!抬脚就到!有啥可忙的?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这当娘的,心也太宽了!闺女嫁出去就不管了?得常问问!周家那老婆子……可不是啥省油的灯!小芬性子又软……”
王婶子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李凤兰心上。周家老婆子……周大山……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三女儿出嫁时,周家老婆子那张刻薄的脸,和周大山那副闷葫芦似的阴沉样子……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了她的心脏。
“娘!粥糊了!”灶台边传来赵春花惊慌的声音。
李凤兰猛地回过神,才现灶膛里的火太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大泡,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哎哟!光顾着说话了!”王婶子赶紧站起身,“嫂子你快去看看!我走了啊!记得问问小芬!啊!”她挎起篮子,匆匆走了。
李凤兰扔下簸箕,快步走到灶台边。赵春花正手忙脚乱地撤柴火,用勺子搅着锅底。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嗽。
“娘……糊了……”赵春花一脸懊恼。
李凤兰没说话,接过勺子,用力搅着锅底。看着那锅熬糊了的苞米茬子粥,她心里那股烦躁和不安,像锅里的糊味一样,越来越浓。
她盛了一碗糊粥,坐到炕沿上,食不知味地喝着。糊味苦涩,难以下咽。
“娘……王婶子说啥了?”张秀芬小心翼翼地问。
“没啥。”李凤兰闷声回答,放下碗。她走到炕柜前,打开柜门,在里面摸索着。柜子深处,有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袱。她拿出来,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洗得白、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头——那是三女儿小芬出嫁前,最喜欢的一块头巾布。还有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簪子——是小芬她爹王大川当年给小芬削的。
李凤兰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红布头,又拿起那根桃木簪子。簪子很轻,却像有千斤重。她记得小芬出嫁那天,戴着红头巾,坐在驴车上,回头望着她,眼泪汪汪地喊“娘”……
“快中秋了……”李凤兰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小芬啊……”
闺女……你在婆家……到底……咋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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