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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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门里门外（第1页）

三月初一，汤山别业。

清晨的山间空气带着沁人的凉意，却也格外清新，混着泥土和草木初萌的气息，稍稍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闷。用过早膳，孩子们经过一夜安睡，个个精神头十足。

长女玉英和长子高炽最为懂事，知道母亲心情不佳，主动来到澄心苑正厅，要向徐仪华请安并背诵近日的课业。玉英已颇有少女风范，举止端庄；高炽虽年纪比玉英小一岁，但性子沉静，背书一丝不苟。徐仪华看着一双儿女，心中稍感慰藉，暂时将烦忧抛诸脑后，专注地听着他们背诵《孟子》。

玉英正背诵《梁惠王上》：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她声音清亮，抑扬顿挫。高炽则背诵《公孙丑上》：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童声稚嫩却认真。

次女月贵性子活泼些，由乳母和保母陪着，在院子里那架新扎的秋千上玩得不亦乐乎，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荡。次子高煦更是精力旺盛，带着几个年纪相仿的随侍小内侍，在旁边的空院子里踢球玩耍，呼喝声、笑闹声不绝于耳。三子高燧被乳母陈氏抱在怀里，眼巴巴地望着荡得老高的二姐，小脸上写满了羡慕，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也想玩。陈氏恐他年纪小有闪失，连忙哄道：三殿下乖，咱们去看莲花缸里的小鱼儿，红彤彤的，可好看了！说着便抱他走向廊下摆放的几口大鱼缸。尚在襁褓的圆融和智明，则由各自的乳母抱着，在廊下慢慢踱步，晒着暖融融的春日晨光。

一时间，别业里充满了孩童的喧闹与生机，冲淡了之前的压抑。

徐仪华正听着高炽背到禹闻善言则拜，见他略有卡顿，便柔声提醒下句大舜有大焉。就在这时，负责别业门户的内侍吴安，脚步匆匆又带着几分迟疑地进来禀报：娘娘，殿下殿下来了，车驾已到门外。

徐仪华闻言，拿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想到朱棣会这么快就来，而且是在她明确表示想一个人静一静之后。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有微弱的讶异，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淡的波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般的抗拒。她不想见他，至少现在不想。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尚未拔除，一碰就疼。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去回禀殿下，就说我身子倦怠，正在督促孩子们课业，不便相见。请殿下回府吧。

吴安面露难色，但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回话。说罢，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厅内安静下来。玉英和高炽都停下了背诵，两个孩子敏感地察觉到了父母之间不寻常的气氛。玉英走到徐仪华身边，轻轻拉住母亲的衣袖，小声道：娘亲，爹爹来了，为何不见呢？爹爹昨日送我们时，看起来很担心您。

高炽也仰着小脸，带着孩童的纯真劝道：是啊，娘亲。爹爹定是想我们了。您就让爹爹进来吧，我们一起背书给爹爹听。

孩子们稚嫩而充满依赖的话语，像一股暖流，悄然浸润了徐仪华有些冰凉的心田。她看着儿女们清澈担忧的眼神，心中一软，伸手将他们揽到身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好孩子，娘亲知道。只是娘亲现在有些累，想好好考校你们的功课。爹爹那里改日再见吧。她无法向孩子们解释大人之间的复杂纠葛，只能以此搪塞。

……

别业大门外，朱棣负手而立。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较为温和的青色常服，并未带太多随从，只几个贴身侍卫远远候着。他望着紧闭的大门，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昨日送别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徐仪华那疏离冷淡的态度，像一根针，时时刺着他。他放心不下，一夜辗转，最终还是忍不住一早便策马赶来汤山。

门轻轻开启，吴安低着头快步出来，走到朱棣面前，扑通跪下，硬着头皮将徐仪华的话转述了一遍：殿下，娘娘娘娘说她身子倦怠，正督促小主人们课业，实在不便请您回府。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这明确的拒绝，朱棣的心还是沉了下去。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让他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想斥责吴安办事不力，甚至想不管不顾地径直闯进去，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那样做只会将徐仪华推得更远。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与失落，目光锐利地盯了吴安一眼，沉声道：起来吧。王妃她今日气色如何？可用过早膳？药可按时服了？

吴安连忙答道：回殿下，娘娘气色尚可，早膳用了一些清粥小菜，汤药也已按时服下。几位小主人也都安好，大郡主和大殿下正在背诵《孟子》。

朱棣沉默了片刻，视线越过吴安，仿佛想穿透那扇门，看到里面的人。他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她的不满和伤心。他心中懊悔更甚，却也无计可施。

照顾好王妃和小主人们，朱棣最终只能无奈地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若有任何事，立刻遣人快马报予本王知晓。若有丝毫怠慢，唯你是问！

奴婢遵命！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吴安连连磕头保证。

朱棣又深深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能听到院内隐约传来的诵经声：孟子曰：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那声音更衬得他此刻的形单影只。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走向自己的马匹。

回府。他翻身上马，声音冷硬地命令道。

一行人马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山路，向着北平城的方向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落寞。朱棣端坐马上，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萧索。他知道，这一次，他需要给徐仪华时间，也需要给自己时间，去面对和解决这个由他一手造成的困局。而那扇对他关闭的门，何时才能再次为他敞开，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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