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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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消失（第1页）

九月将尽，秋意已深，北平城笼罩在一层清冷的薄雾中。二十八日这日，燕王府西北角的静思苑，从午后便隐隐传来压抑的痛呼与忙碌的脚步声，直至深夜。

萧氏要生产了。

没有预期的喜悦，只有一片沉滞的忙乱。女医和稳婆早已被派来，苑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然而，萧氏本就身子不算强健，孕期又一直郁郁寡欢，心思沉郁，胎位似也有些许不顺。生产过程异常艰难，从午后挣扎到深夜，嘶哑的呼喊渐渐微弱下去。

子夜时分，一声微弱的婴啼划破了苑中的压抑，是个女儿。但紧接着，便是稳婆惊慌失措的低呼与女医急促的施救声。血崩之势难以挽回，不过半个时辰，初为人母的萧氏，甚至未曾来得及看清自己孩子的模样，便在一盏孤灯下，气息断绝，香消玉殒。

消息传到仁寿宫时，朱棣与徐仪华皆已准备安歇。闻报，两人都是一怔。

朱棣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无太多波澜，甚至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掠过眼底。这个由父皇赐下、一度搅乱他心绪与家庭安宁的女子，就以这样一种突兀而惨烈的方式，永远地退出了他们的生活。那场错误带来的最后痕迹，似乎也被这死亡的血色所冲刷。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按规矩，料理后事吧。”

负责传话的黄俨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萧侍长的身后事……该如何办理？是否要知会其娘家？”萧氏出身寻常，乃当年皇上从民间遴选赐予诸王的宫女之一，并无显赫娘家。

朱棣略一沉吟，眉宇间闪过一丝冷硬。他想起自己曾经对徐仪华下的誓言，想起这个女子所带来的风波，更不愿此事日后再生出任何枝节，或成为徐仪华心中新的芥蒂。他需要一个彻底的了断。

“不必了。”他挥了挥手，语气决绝，“既入王府，便是王府的人。传本王的话，萧氏既去，尘缘已了。着即火化，骨灰……葬于偏远处，不封不树，不设灵位，亦不必记入宗谱玉牒。”火化后择偏远之地安葬，且不封土不立标记，不设灵位祭祀，意味着刻意的遗忘与边缘化，虽比“扬灰”稍留余地，却同样是将其存在彻底从王府生活中抹去的严厉方式。朱棣用这种方式，向徐仪华，也向他自己，宣告这段意外的彻底终结与埋葬。

黄俨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遵命。”

这时，徐仪华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孩子呢？”她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语气虽力求平静，但胸口却莫名有些紧。那毕竟是一个新生的、无辜的生命，是朱棣的血脉。然而，更有一丝突如其来的、源自生命本身的悸动攥住了她——就在刚才，听闻萧氏难产而亡的那一刻，她的腹部似乎也条件反射般传来一阵熟悉的、隐痛般的记忆。那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七次鬼门关，每一次生产都伴随着撕裂的痛楚、无尽的汗水与对未知的恐惧。她不喜萧氏，无法忽视她带来的伤害，可当“难产而死”这几个字传入耳中时，一种越了个人恩怨的、女性对“生产”这件事本身所蕴含的极致危险与痛苦的天然恻隐，瞬间击中了她。那是一个生命为诞生另一个生命所能付出的最惨烈代价。这丝恻隐让她喉咙干，心头划过一丝冰冷的、物伤其类的悲凉。

朱棣看向她，目光柔和了些许：“是个女儿，既然生母已逝……”他顿了顿，似乎也因那“难产而死”的消息而略有凝滞，但很快便恢复了决断，“便叫她‘净宁’吧。取清净安宁之意。交由乳母与保母好生抚养，一应用度按制供给，仍在静思苑住着便是。”他给予了这个女儿名字和基本的生存保障，却也明确将其限定在静思苑的范围内，这是一种既尽责任又划清界限的安排。

“净宁……”徐仪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瞬间的动容被她深深压下，归于沉寂。她未再多言。她心中对萧氏的不喜并未因这丝恻隐而消失。但对于这个骤然失去生母、被父亲以这样一种方式命名并安置的孩子，她心底那丝悯然终究停留了片刻。只是，她也明白，这已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让这个孩子安静地长大，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朱棣随即吩咐黄俨：“除了已经选好的乳母宋氏和保母张氏以外，再拨六个细心侍女、六个稳妥内侍，专司照顾五郡主。静思苑一切照旧，只是好生看顾孩子，其余不必张扬。”

“奴婢明白，这就去办。”黄俨领命，匆匆退下。

当夜，萧氏的遗体便被悄然移出王府，按朱棣的命令处置。没有仪式，没有悼念，火化后的骨灰被盛入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送往偏远之地某个人迹罕至的角落埋下，没有坟茔的标记，没有祭拜的方位，如同秋夜里一片无声飘落的叶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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