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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妍在床上躺下,伸手关掉了台灯。但黑暗不够黑,窗帘的缝隙间夹着一道颤巍巍的光。她正犹豫是否要去消灭那簇光,乔琳的手穿过阻隔在中间的被子,找到了她的手。她说,你还记得吗,从前姥姥生病我把你领回家,咱俩挤在我那张小床上。许妍说,那是很小的时候,上了初中我就没再去过。
乔琳握紧了她的手,说我知道上回我说错话了,一直想给你打电话,可是真怕你再劝我把孩子打掉……许妍说,承认吧,你现在后悔了。乔琳说,没有,我想通了,不管我给这个孩子什么,给多给少,它都是奔着它自己的命去的。你小时候受了不少苦,现在不是也过得挺好吗?许妍问,你自己呢,你是奔着什么命去的,干嘛非要背那么重的担子呢?乔琳在黑暗中笑了一声,我爱逞能,老觉得没我不行,其实我有什么用啊?她捏了捏许妍的手心,上访的事我早都不抱希望了,就是跟林涛呕一口气。当时他说,你家里要真是讨到了说法,再也不闹了,我就娶你。其实怎么可能啊,人家肯定早交了新女朋友。
许妍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她感受着乔琳滞重的呼吸。如同一艘快要沉没的船。一个显而易见的却一直被她忽略的事实是,她的姐姐过得很糟,而且也许再也不会好了。她能帮她做什么吗?
她能。沈皓明自己就是律师,而且热心,爱帮朋友。他爸爸又有很多政府关系。
她不能。她根本无法开口。从一开始她就隐瞒了家里的事,说爸爸走了,妈妈死了,她是跟着姥姥长大的。这不是撒谎,她对自己说,只是出于自保。谁能接受一对不停闹事,总是被保安驱逐和扭走的父母呢?不过,既然她一直说乔琳是她的表姐——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帮一帮这个表姐呢?但是也有风险,她爸妈曾在采访里提到小女儿的名字,还说她现在在北京生活。一旦那些资料被翻出来,她的身份就掩饰不住了。
许妍勉强睡了几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醒了。她感觉到乔琳在耳边呼吸,嘴巴里的热气涌到她的脸上。她睁开眼睛,乔琳在曦光中望着自己。她一时想不起来从前什么时候,她也是这样望着自己,用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好像明白了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她。但是她并没有开口。
你看我也是重影的吗?许妍问。
乔琳说,不,我看你看得很清楚。
于一鸣站在她的教室门口。他说乔琳三天没来上课了。许妍说,我爸把腿摔断了,她得照顾他。于一鸣说,你爸妈一有事,她就不能来上课。快考试了,这样下去不行,你带我去找她。
外面下着雪,马路结冰了。他们推着自行车往前走。风很大,雪乱糟糟地降下来,天空像个马蜂窝。于一鸣的头发又长长了,他的脸很白,下巴上有个好看的小窝。他神情凝重地说,帮我劝劝乔琳,让她好好复习,跟我一块儿考到北京。许妍说,她不想走。于一鸣说,她在这里没有出路。许妍问,北京什么样?于一鸣说,北京的马路特别宽,到处都是商店,还有很多咖啡馆。你好好学习,两年以后也考过去。许妍问,我?于一鸣说,是啊,我们在北京等你。
许妍怔怔地看着他。他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上升,然后散开了。
第二天,许妍录节目到下午五点,然后匆匆忙忙赶去买甜点。那家蛋糕店是从巴黎开过来的,最近上了不少时尚杂志。她每次都为带什么礼物去沈皓明家而伤脑筋。
小巧的纸杯蛋糕陈列在玻璃柜里,上面镶着翻糖做的高跟鞋和花环,像是一件件奢华的珠宝。价格当然也贵得离谱,她最终决定买四个。这时乔琳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许妍说,冰箱上不是有外卖单吗,你先叫东西吃啊。乔琳说,我不饿,你家门怎么锁,我在屋子里喘不上气,想出去走走。许妍把门锁的密码告诉她。她重复了一遍,说要是我等会儿忘了,能再给你打电话吗?
挂了电话,许妍扫视了一圈玻璃柜,目光落在一个有跳舞小人的纸杯蛋糕上。小人单脚支地,抬起双臂,好像正准备起跳,飞离地面。我要这个,她跟柜台里的女孩说。
许妍听到乔琳在身后喊自己。她追上来,把手里的布袋递给许妍,说裙子我帮你借好了,领子有点大,你别两个别针就行了。许妍说,我真的不想主持了。乔琳说,你要是不主持,我就也不跳舞了。晚会咱俩都不参加了。许妍问,干嘛要费那么大力气帮我争取呢?乔琳笑了,大乔小乔,要一起出风头才好。当时在学校,已经有很多人都知道她俩是姐妹,并且管她们叫大乔小乔。
保姆开了门,要帮许妍拿东西。许妍捧着蛋糕盒说,我自己拿到客厅吧。三个女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香槟。其中一个短发女人笑盈盈地看着她,对另外两个说,皓明就喜欢这种瘦瘦高高的女孩。旁边披着披肩的女人说,现在的男孩都喜欢这种身材。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跑出来,是沈皓明的弟弟沈皓辰。他手里牵了一只短腿腊肠狗。那只狗穿着蓝色羽绒坎肩,背后有个帽子,跑快一点帽子就扣过来,盖住了它的脸。沈皓辰把狗拽到沙发边,向大家介绍,它叫贝利,有点感冒了。挑高细眉的女人问,你上次那条狗呢?沈皓辰说,送走了,妈妈嫌它老翻垃圾桶。短发女人说,你妈一开始可是爱它爱得不行啊。男孩耸耸肩,我妈妈是个很难捉摸的女人。三个女人笑起来。披着披肩的女人说,皓辰,过来,让阿姨抱抱。男孩勉为其难地向前走了两步,把头转向一边,阿姨,我也感冒了。披着披肩的女人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都那么大了,真是有苗不愁长啊。挑高眉毛的女人放下香槟杯说,后悔了吧,当时都劝你跟于岚一起去,还可以做个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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