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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月下西楼
那老者自阴影中缓步而出,风延远不由一怔——眼前之人分明是方才那瑟缩发抖的店东,此刻却须发飘飘,神态从容。虽是一般的粗布衣衫,却掩不住通身的清气,恍若俗世中的隐仙。
“晚辈初涉江湖,本不愿多生事端。”风延远拱手道,“不想不仅遇上是非之人,更入了是非之地。不知前辈也是为取在下性命而来?”
老叟捋着花白长须,笑声清朗:“公子此言差矣。老朽黄土已埋到脖颈,那些个虚名浮利,难道还能带进棺材不成?”他袖袍一拂,看着满地狼藉,“不过是躲在暗处,看场热闹罢了!”
云鸢笑道:“老丈既说是看热闹,却不知这酒菜中的风茄,烛火里的麝香,又是何道理?”
老叟闻言转身:“好灵的鼻子!老朽这‘醉仙香’调了三十载,还没人能嗅出来。”复又捋须笑道,“不过开门做生意,风茄开胃,麝香怡情,让客官多吃几杯酒罢了,有何不妥?”
“单看确无大碍。”云鸢指尖轻叩茶盏,“可老丈调得精巧,风茄使人气散,麝香令人神亢。两相作用,再配上这烛火温度...…”她擡眼直视老者,“习武之人运功越猛,药力发作越快。方才若非公子速战速决,只怕这些人自己就要力竭而倒。”
老叟愣了下,忽拍掌大笑:“老朽设局二十三年,观过数十场鸿门宴,小娘子是第一个识破的。”
风九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哪里是看戏的闲人,分明是坐收渔利的垂钓者!
他活动了下渐渐恢复气力的手臂,惊讶地望向云鸢:“这茶…...莫非是你配的解药?”
云鸢摇首:“我哪有这般能耐。这是老丈自备的茶,我不过嗅出其中掺了解药,特意讨来罢了。偏生你只顾观战,滴水不沾。”
风九一时困惑:“既下毒又备解药,还任人取用,这…...这算哪门子道理?”
老叟捋须而笑:“老朽平生最爱三件事:看戏丶烹茶丶会友。可惜江湖人见面总是刀光剑影,哪有人肯静心品茗?还以为今日遇见了知己……”说着佯怒瞪向云鸢,“哪知是这丫头鼻子忒灵,竟嗅出老朽茶中玄机!”
云鸢抿嘴一笑:“这一屋子不是磨刀霍霍,就是命悬一线,谁有老伯这般闲情雅致讨茶喝?”
风延远闻言微怔。自云鸢入门查验烛台,取茶试箸时他便有所警觉——他深知她辨香识毒的本事,更明白在这满堂敌手环伺之下,即便暗中相告也不过徒劳,倒不如静观其变。但云鸢取茶时,他本以为是她顺便配的解药,却未曾想竟是这老者所备。
他忽轻笑,原来如此。如是说来倒是他失礼了。
风延远作揖道:“原来先生今日是来救人的,晚辈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老叟闻言拈须而笑:“哦?风三公子此言从何说起啊?”
风延远执礼甚恭:“前辈说曾以此药观遍鸿门宴,恐怕不止是‘观’,更是‘止’。此药妙处在于——”他看向昏厥的衆人,“越是运功,药力发作越快。好勇斗狠者自败,冷静避战者得胜。前辈是以药代剑,化生死相搏为点到即止。”
“哈哈哈!”老叟笑声清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老朽可当不起这般夸赞!今日与其说是救人,不如说是为见识公子风范。”他指着地上衆人,“这些人为名利钱财而来,口出恶言,公子却能以德报怨,实在难得。”
风延远轻叹:“不过都是无量榜惹的祸事。为财为名乃人之常情,难道要见一个杀一个?何况…...”他目光扫过昏迷的衆人,“这些人背後各有宗门,何苦结下死仇?”
老叟微微颔首:“公子此战败敌而不取命,既立威又不结怨。江湖中人最重实力,经此一役,这些人反倒要敬你三分。”他抚掌赞叹,“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乃大智慧!”
风延远心中暗叹。这哪是什麽大智慧,不过是自幼在兄长手段下吃尽苦头,早知意气用事只会反被利用的道理。他整衣正冠,郑重行礼:“前辈过誉了。晚辈观前辈对江湖事洞若观火,必非寻常人物。斗胆请教尊号?”
老叟一笑:“老朽山野闲人,有个虚名——”他顿了顿,声如金玉,“松鹤子是也。”
风延远身形一震,当即大礼参拜:“竟是医圣前辈!晚辈久仰盛名!”
松鹤子连连摆手:“折煞老朽了!该是老朽久仰风三公子大名才是。”他忽而正色道,“公子不是一直疑惑为何江湖中人都识得你麽?”说罢转身引路,“请随我来。”
登入二楼内室,松鹤子取出一叠画像铺开。只见画中风延远或执戟而立,或御风而行,竟有十馀种不同姿态。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画像旁还配着耸人听闻的文字——有说风神戟能通灵认主,有传得戟者可增一甲子功力,最荒谬的竟称杀风延远者便可得天赐神力。
“不过十馀日光景,这些画像便贴满了各州郡要道。”松鹤子摇头叹息,“连茶楼说书的都在传唱‘得风神戟者得天下’的段子。”他指着画像角落的印记,“更蹊跷的是,这些画作竟出自不同画坊,却能同日出现。”
风延远指尖摩挲着画像。想起客舍中那些“客人”——有北地刀客,有南疆蛊师,甚至还有几个分明是市井之徒。这般铺天盖地之势——他忽然轻笑出声,“这怕是把半个天下的画匠都雇遍了。”
风神戟是风家秘辛,依着祖训自然不能外传,如今却成了家喻户晓的谈资,却不知父亲会作何感想。何人所为并不难猜——他只是没想到,他那好叔父困于望月谷八年,竟能调动如此势力。
风延远心中轻叹。此等势力绝非寻常士族可为——这一路,怕只会更加麻烦。这样想着,他又看向一楼食肆。
云鸢正帮着那行菜的——实则是药童——给那四人包扎伤口。
她倒似乎对这一切并不在意。无论是风神戟,还是何人在背後牵动今日的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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