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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月现生日这天,朗家老宅凌晨四点就亮起了灯。厨房飘出熬高汤的香气,花匠指挥着帮工把成筐的白玫瑰往廊下搬。管家在前院来回穿梭,袖口沾了晨露也顾不得擦:“左边花架再抬高两指,对,就卡在滴水檐的下面。”
朗太太亲自核对晚餐菜单,捏着菜单在餐厅转了三圈,钢笔尖在纸上勾了又划:“桂鱼要现杀现蒸,最后再做也来得及,蟹粉豆腐少加点姜末,乖宝不爱吃姜……”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嘱咐:“冰柜里那盒松茸别忘了拿出来给乖宝煲汤。”
地窖木门吱呀作响,朗父举着手电在酒架前踮脚。管家忙不迭的在下面扶住梯子,劝道:“先生,您让我来找就好了,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朗父径直取下外侧的那瓶勃艮第,眼角笑纹里藏不住得意:“这臭小子惦记我这瓶酒都半年了,今儿就让他喝个够本。”
往常生日这天朗月现都会早早回家,今天却一反常态。
日头爬过飞檐,庭院石桌上那盏白毫银针已经续过三回水了。“小兔崽子跑哪去了?以前这个时候早就回来开始闹腾了。”朗父端着茶盏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杯盖碰得叮当作响。话音刚落就被汽车引擎声打断,朗父探头却见只是送鲜货的货车,气得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撂。
正主直到暮色四合才晃进大门,朗父听见动静手一抖,茶水溅在青瓷杯沿上:“往年不到晌午就缠着你妈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今年倒学着踩着饭点回家了?”
朗月现径直掠过回廊,朗秉白从廊柱阴影里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这次朗秉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地库前接他,而是遥遥地站在朗父的身后。管家接过他搭在臂弯的外套,笑着打趣道:“小少爷可算回来了,大少爷下午在露台转了好多圈,太太新栽的月季都被踩秃了两株。”
“快别提了,这事到现在还瞒着你妈呢,都没敢让她看见。”
往日和他插科打诨的小儿子却异常的安静,那双回到家总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毫无波澜,只笑了笑,懒懒回了句“昨晚玩累了”。
朗父纳闷的转头看向朗秉白,想询问知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却发现朗秉白脸色煞白,微微蹙着眉,神色欲言又止,目光死死盯在弟弟身上。
朗秉白站在阴影里,看着弟弟鬓角沾着的夜露在灯光下化成晶莹的光,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伸手去擦。
饭桌上的松鼠桂鱼还冒着金灿灿的热气,朗月现也一改刚刚那副提不起劲来的冷漠神情,突然又活泛起来。
朗月现收了父母送的礼物,顺势窝进朗太太怀里,发稍蹭过母亲的珍珠耳环,撒着娇嘴甜地夸这幅新首饰真衬她:“妈,您常去的那家苏绣换老师傅了,我今天回来时特地走那看了看,手艺不差,针脚细着呢。我给您订了件披肩,是您喜欢的样式,正衬您这幅新的南洋珍珠。”
朗父竖着耳朵听母子俩絮叨,在一旁看的眼热,故作不屑的从鼻腔里酸溜溜哼了一声,朗太太笑得开怀,假意嗔怪的拍了拍小儿子的手背:“快起来吧,你爸醋坛子都打翻了。”
朗月现这才起身,转手舀了勺蟹粉豆腐浇在父亲碗里:“上回拍卖会您看中的老茶饼,我托人从英国带回来了。”
“就会拿拍卖会的边角料糊弄你老子。”朗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翘到一半又强行压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一旁的朗秉白还是一味地沉默,连脸上的笑意都颇为勉强。
朗父下意识缓和气氛,话音拐了个弯飘向长桌另一端,特地提醒道:“阿白给弟弟准备的礼物怎么还没拿出来?”
朗秉白浑身一震,筷子在瓷碗上磕出清响。他没敢抬眼去窥弟弟的神色,垂眼看着自己面前分毫未动的米饭,喉结滚了滚:“在……楼上,我现在去拿……”他声音哑得厉害,可话没说完就被截断。
“不用了。”
朗月现的声音平淡无波,连看都没看朗秉白一眼,拒绝得干脆利落,转头又扬起笑容给朗太太夹菜:“妈尝尝这个,赵叔的手艺又精进了。”
朗秉白眼中扬起的光倏地灭了。
饭后,朗月现陪着朗太太在客厅看电视。朗父在妻子的眼神示意下,带着朗秉白去了书房。
“说说吧,怎么回事啊?”书房门刚合上,朗父也没多废话,直接开口就问,语气里还带着些不认同:“你看你都把小月惯成什么样了,动不动就给你耍小性子。没事,你跟爸说,回头我说说他,一天天让惯得无法无天的。”
朗月现进门后眼睛盯着博古架上的那个缺口,他八岁时在父亲书房内学围棋,不小心撞碎了要送给当时一位能给朗父帮上忙的大人物的钧窑盏,朗父当时抄起戒尺又放下了。
朗秉白知道,从小到大,除了和朗月现有关的事,无论自己做错什么,朗父都不会舍得打他。
此刻书房里常年点着的檀香熏得人眼睛发涩,朗秉白的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声音几乎像挤出来一般沙哑:“不怪小月,是我。”
他原地站了许久,这么高大的个子此刻神情无助的像个找不到家的孩童。看得朗父颇有些心疼,刚要张口安慰几句,就看见朗秉白突然在他面前跪下了。
是很正式的下跪,双膝着地时,地板传来沉闷的咚响。上半身直挺挺的,眼睛直视着朗父,神情严肃又郑重,眼睛却红的像是要流泪。
给朗父吓了一跳,赶紧走近几步伸手要拉,却被朗秉白的下一句话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爸,我爱小月。”
“我爱他。”
楼上房间内突然出来几声剧烈的声响,似乎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门上。
朗太太一惊,正要起身去看,被朗月现一把拦住。
朗月现神情都没变,似乎早有预料。他眼睛还盯着电视,淡淡说道:“不用管。”
*
朗秉白的膝盖死死硌在地板上,书房的灯在父亲脸上割出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盯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团黑影映在地板上不住地发抖。
“再说一遍?”朗父的声音像生锈的刀。
“我爱小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爱他。”朗秉白能感受到自己喉咙里有血上涌的声音,“他离开我去上大学的这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安眠药从半片加到三片……”
砚台砸过来划开眉骨的时候朗秉白反而松了口气,突然有种解开了心结的畅快感。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守着“哥哥”的身份过活,可事情全然并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
他在亲眼目睹了弟弟同别人亲密,将来甚至可能会爱上某个人后,朗秉白心里无时无刻不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在翻搅,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如果守住这个秘密需要亲眼看着弟弟走向别人,那实在太痛苦了,心里时刻翻涌的酸苦简直比死都难捱。
朗秉白知道自己此举从潜意识里可能就带着一点自毁倾向,故意想要在父亲面前彻底破坏这禁忌且全然不计后果。
他盯着父亲抽搐的右手,额角的血顺着睫毛滴落,却遮不住眼底疯长的执念。
朗父抄起砚台砸过去时到底还是心软了,这下了狠劲的一下要是正中脑门,朗秉白连跪都跪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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