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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乔向东边眺去,紧贴着漆黑的地平线,一层橘红,一层明黄,一大片几欲化开的普鲁士蓝,早已看不到沪上的烟云。南京城已开始苏醒,茶馆的竹帘挑上去,卖江鱼、卖蔬果、卖早点的摊贩陆续挑着担子走上街来,然而不知这会儿海格路上是否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宁静当中。
事实上,没人想得到周南乔真的敢跑,如今南北战事胶着,她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女孩子能去哪里?周南乔的父亲没想过;朝夕不离的文仙没想过;汪秘书虽盯得紧,实际上他也没想过,只觉得这姑娘充其量逞一逞大小姐性子,跑去礼查饭店之类的地方躲他们两天便罢了。
心里还压着事,周南乔无暇再想其他,出了车站立即往码头去。两地相去不过一里,她向人打听最早班的轮渡,见时间仍有绰余,便在路上把能见到的大小报刊几乎买了个遍,一一翻找关于长沙暴乱的报道,确认未再出现叶思矩的名字后,姑且松了口气。
虽是水涨风顺,南京到汉口的江轮一程仍需三四日,一旦近岸停泊,她便要买报纸来,一目十行地搜寻长沙方面的消息,生怕看到什么,又更怕错过什么,如此翻覆,不可谓不是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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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思矩出事是在义演结束的那一天,急赈会在青石桥玉楼东设宴,谢别来湘赈灾的各地慈善人士。此次义赈筹款上万,还吸引好几位本地富商豪阔出资,单这一笔捐助款项又近万元,大大纾解了急赈会左支右绌的局面。
席间正谈笑风生,街上突然几声枪响,紧接着传来惊惧的叫喊,一片骚乱。不待众人反应,一伙荷枪实弹的匪兵闯了进来。这伙人是先前北洋军的一股散兵游勇,被北伐军打溃后盘踞城郊做了流匪,时有勒索行人、劫掠民舍,今日不知如何携武器躲过哨卡,甚至在已被北伐军控制的长沙城内发动暴乱,大有不顾性命、鱼死网破之势。
收到消息,军警立刻响应出动,附近的工人保安队和自卫武装也随即赶到,直接爆发了小规模巷战。短兵相接,由于来不及疏散人群,普通民众伤亡亦不在少。
叶思矩伤得不重。那伙匪兵原就是弃甲溃走,装备不齐全,其中好些人端的是自制的土铳,火力不如正规枪支之大,子弹又是从后肩贯入,虽不算浅,但也并未害着脏器。
然而事情坏也就坏在这土铳上,土铳填的是铁块铁砂,一来其脏污极易造成伤处感染,再者碎弹片的数量和位置更难确定。因刚打完仗,医院伤兵本就不少,加之当晚人多手杂,格外混乱,清创做得不细致,第二日便显出感染的征兆来,伤处开始红肿渗液,体温也因为炎症反应出现异常的陡升。抗菌类药物是稀缺品,事生突然,临时调度也需要时间,清创也只能暂时用酒精和碘酊冲洗——不要说抗菌药了,如今连麻药都捉襟见肘,常用的可卡因、普鲁卡因均极度匮乏,弹片如若不深,几乎都是生取。红会的医生见叶思矩要捱不住,便给她用鸦片酊进行了简易镇痛,属实已是下策。
她这几日始终高烧不退,伤处脓肿又手术引流过一次,却迟迟不见好。枪伤感染的致死率并不低,况且还有破伤风、败血症等尤其凶险的种类,叶宗棨焦虑不已,可此时旁人无论如何都是徒然。
红会医院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大型机械,二十四小时一口气不闲地运转着,忙得不可开交。但叶思矩时醒时睡,昏昏沉沉仿佛丧失了时间感,仿佛漂在远海里,浪把她往上推,漩涡又牵着她下坠。她吃不进东西,多数时候只能靠吊水避免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日,睁眼时外面的天有时阴有时晴,有时明有时暗,病房里的人有时是医生护士,有时是余秋琬或班子里其他女演员——她的伤需频繁换药和清创,男子看护总不方便。
这一次推门进来的仿佛却是另一个人,脚步很急,风风火火的,后面还跟了一人,在她身后轻轻掩上房门。
“一直没退热么?”
一只手落在了叶思矩额上,又移到脸颊、颈窝,反复贴了贴。来人说话时气息很乱,甚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似的,手却是微冷的,清凉如玉。
另一个便是琬师姐的声音:“是,好些天了,炎症消不去,烧也不退。”
“还是先转去湘雅,好么?拜托你同叶伯伯讲一声,看他的意见。若没有异议,我来安排,尽量在明天之前。”她渐渐喘匀了气,终于能听出一丝往日熟悉的、有条不紊的语调,仿佛知道余秋琬要说什么,不容置喙地抢了个先,“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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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再思《蟾宫曲》:“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上章写到文仙说商务印书馆在闸北,实际上总管理处和工厂在闸北,发行所是在租界棋盘街中市,买东西肯定要去棋盘街。当时凭着印象写的,没有仔细核实,写到这章去查地图才发现不对,已修改。
第39章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二)
创口还痛着,因此醒时要比昏睡更受罪些。叶思矩想说话却说不出,喉咙焦渴,嘴唇也因缺水稍一启合便皲裂渗出血来。余秋琬轻车熟路,马上用温水湿了帕子,过来替她蘸蘸嘴巴。然而旁边仿佛有一道针锥似的目光戳到后颈上,她回头看一眼周南乔,后者站得庄重自持芝兰玉树,见她突然瞧自己,还关切询问,“要我帮些忙么?”
“不、不是……”余秋琬仍是隐隐觉得气氛别扭,又尝试问,“要不你来?该换药了,我去喊医生。”
她微微颔首,神情坦然地接过帕子,“辛苦你。”
余秋琬于是认定方才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也向她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这下后脖颈不扎了。
“要不要喝水?”周南乔半蹲到病床前。
叶思矩努力眨了眨眼皮,她视线里其实只余下一片模糊,即便如此近也看不清周南乔的脸,头脑像注了铅水一般沉,全凭着几分模糊的意识为继,“今日是几号了?”
“二十——四。”周南乔愣怔,不料她第一句竟是问这个,一时间也不能很笃定,“有要紧的事么?”
叶思矩摇头,又恍惚了一会儿,忽然哑着嗓子开口,“你……你累不累?”
“我?”她又一诧,这才明白叶思矩方才原是在心里数日子,终于笑了一笑,悄声问,“挂念我,还是心疼我?”
她离得太近了,以至于叶思矩不由得防备地眯起了眼,上睫碰着下睫,交成一道屏阑,笼住秋水似的瞳仁。思矩本就烧得晕晕乎乎,更不防她这时在话里下套,怔忡地掂量了半晌,哼出一句,“挂念你。”
“只挂念么?”周南乔凑过来,再近几分便足以额头相抵,她还是不时便想逗叶思矩两句,等着眼瞧她羊脂玉似的耳根霎时羞得通红——不过乘人之危也太促狭,“不心疼我?”
叶思矩仍半眯着眼睛,却未如从前那般忙不迭地慌张否认,不知是迟钝还是认真,好半天才虚声应了,“有一些。”
她的眼睛一半澄明,一半润着水云里雾里,看得周南乔心神一颤,忙起身放帕子来掩人耳目,笑道,“同你闹着玩呢。不算什么。”
“你这几日一直没睡好么?”叶思矩意识糊涂时便显得脑筋很直,问什么都盘根究底的,“今早吃过没有?”
周南乔怪她:“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力气管别人呢?”她重新俯身下来,“如果叶伯伯也同意,这两天就去湘雅,再这样烧下去身子怎吃得消?”
“非要转院不可?”叶思矩有些失措,努力看清她的神色,“是很严重了?”
“不要担心。”周南乔安抚道,“只是湘雅那边条件稍好些,不想你吃苦。”
叶思矩仿佛不信任她,“真不要紧么?”
“不要紧。”她轻攥住对方没挂针的那只手,如此酷热的时令里却冷得有些怕人,冰坨子似的,心里也不由得一缩,柔声宽慰,“有我呢。”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余秋琬没跟进来——她其实是很怕见血的,叶思矩要不是她的亲师妹,早不知掐着人中逃几丈远了。怵归怵,叶思矩中弹时第一个赶上前抱住她的是余秋琬,前几日寸步不离陪她清创换药的还是余秋琬,到底是从小一起学戏练唱吃板子长大的交情。她见血就眼前发黑、冷汗直流,却握着叶思矩的手,嘴上还在安慰,别怕,不严重。叶思矩仰头一看她,好嘛,眼睛都没敢睁,又是哭笑不得又是动容。这两天逐渐习惯些,止痛的药物也没有暴乱突发时那么紧缺,这种时候便不再要余秋琬陪了。
“你不先出去一会儿么?”叶思矩迟疑地出声。
周南乔说:“我想看看你的伤,也不能?”
“不是不能……”她慢腾腾将衣扣解了一颗,仍犹豫不决,“只不过担心你瞧见了害怕。”
趁着护士准备器械,周南乔才飞快伸手点点她的额头,耳语道,“你受伤时想没想过我害怕?到现在了却讲这些。”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旁人在时,她的举止不由自主就变得拘束三分,像藏着掖着什么隐晦不宣的秘密、生怕抖落到人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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