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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耶娜点点头道,有需要随时吩咐阿奴就好。她说完也不多做打扰,先行回去了。
款冬这时才后知后觉,眼下身处的是屋什兰甄的房间,暖炉里烘着炭,熏笼里淡淡弥出干爽的樟脑香气。房间的主人坐回榻前,拿药匙在碗中轻轻搅了两圈,再盛一浅勺,言简意赅,“试一试。”
她顺从去喝,却刚沾了下嘴唇,就蓦地别开了脸。
“烫?”
“苦……”款冬又咳嗽两声清嗓子,勉强能说话,“我不想喝,比黄连还苦呢。”
“只不过问药铺的郎中抓了些祛寒发汗、温补经脉的药材,柴胡、川芎、甘草之类的,少装模作样,”屋什兰甄道,“苏耶娜说,你一定是被邪祟惊吓,还要替你去祆祠祷祝圣火。”
“她……”
“她没去,”屋什兰甄说着又把药匙送到她唇边,“我说又不是三五岁的孩童了,哪有那么容易被鬼祟缠上。”
款冬不敢置词,也不敢再抱怨药汤味苦了,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咽,喝到一半才觉得不妥,“我、我自己来。”
屋什兰甄不应她,而是拿苏耶娜方才问过的话再问一遍,“好些了?”
“好多了。”款冬说着,伸手想去端那只碗,她的指尖沾到对方的指尖,但屋什兰甄没有撒手的意思,她又悻悻缩回手,无处安放地捏着被边。“只稍微受了点寒,一时有些头晕,幸好也不是大碍。”
“这还不是大碍么?”屋什兰甄道,“你昨日回来便发了热,不吃不喝一觉径睡到现在,倘若能有你嘴上说的半分轻易,我和苏耶娜也犯不着整夜轮番来瞧着。”
“劳烦苏耶娜姐姐……还有你。”
屋什兰甄不知是被她哪句话惹笑了,一丝笑若隐若现勾在唇梢,还有一瞬的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低头自语了一声“也罢”。
款冬又小声说:“我今天——昨天,不应该出去。”
她语气好似茫然,好似惶惑,但唯独不像后悔。她望着屋什兰甄,怔忡地开口,“昨天那个人,连给他收尸的亲戚朋友都没有……”
屋什兰甄只是说,吃药。
她一句话,款冬又缄声了,眼神垂回碗里,顺从得像只偶人。
白瓷碗逐渐见底,这回是屋什兰甄主动开了口,“过去有人对我说,死生有命,苦乐凭心。”
款冬一口汤药含在嘴里忘了咽,讶然望向她,后者并不在意她的眼神,仍旧那副深潭无波的样子,坦然道,“人各有命,况且事已至此,为什么非要为难自己呢。”
“可我……”
她不明白屋什兰甄,前几日还冷言相诘,今日里却能心平气和地宽慰起自己。这个人似乎不太关心生死,也不太在乎黑白。说她世故呢,却也有那么点我行我素的独,说她潇洒呢,好像也只在心思万重地经营擘划自己的一盘棋,利益当悬,不愿拱手让人半分。
“可你,”款冬一犹豫,把矛头反指向她,“你前几日倒不是这样讲的。”
屋什兰甄眼睫一拂,不为所动,“我日前怎样?时间一久,有些记不得了。”她假寐似的垂眼沉思,域外的灵蛇一样敏锐而慧黠,同样把矛头回推给对方,“且不说前些日子,你昨晚的话,现如今还记得多少?”
款冬愣神:“我……说了什么?”
“你说……”屋什兰甄敛着神色,似有仔细回想,“音韵朗朗,或是首蛮有意趣的童谣,可惜你睡梦里只含糊嘀咕过去,并不能听得清。”
款冬眨了眨眼皮,弱声一笑,“我却不记得,或许是因着发热,梦里说胡话罢了。”
屋什兰甄略一点头,附和道,“我想也是。”拿手绢替她拭了拭额头,又将剩下小半碗药汤喂她吃下,撤回手时状似不经意地道了句,“不过,隐约也猜得几个字。”
“是什么?”
“是——”屋什兰甄把那只空碗放在榻旁,汤匙和碗口清脆一撞,尔后才徐徐地再次开口,“涂不耘。”
款冬闻言一悚,眼神下意识地迂避,脸色煞白如练。
第18章会向藁街逢(三)
涂不耘,涂不耘。
四海无尧舜,八方徒殷勤。
蚊蝇噆膏血,王孙何醺醺?
不闻悬鹑郭北死,独怜闱下绣罗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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