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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思矩咬着下嘴唇没再说什么,她仍旧不习惯这个称呼,或者说尚未适应这个身份,不由得有点发怔。最终还是叶思衡选了块缎料,又问她喜欢深色还是浅色。问第二遍,思矩才回神,答说浅色。这时量体的师傅过来了,还要确定礼服的样式,叶思衡便也没责怪她发什么呆。
老美林是前店后厂,量取好尺寸便可以等着衣匠裁缝。走出制衣铺时天已向晚,叶思衡便叫了辆黄包车。
路上思矩说:“我本来以为师娘——至少师父不会乐意的。”
叶思衡道:“时局不一样了,你总要多见见,多想想。他们虽然不说出来,心里却也是这么考量的。”
叶思矩想起她上回那番话,忍不住问:“那你呢?这次回来是要留在天津,还是不知什么时候又要走?”她虽这样问,心里其实已经有预料,叶思衡对平津地区局势的态度并不乐观,显然已有南下之意。叶思衡也并不讳言,坦白道:“我要走的,只是时候还没定下来。”
“师娘和师父呢?”
“他们有自己的定夺,”叶思衡温声道,“我不做任何人的主,也不想试图改变任何人的立场。”
“那为什么三番两次来劝我?”
叶思衡回过脸看她,“我不是要你听我左右,是要你听自己的心意,只要你自个儿十分情愿,待在天津卫也并不是坏事。”
她没声响了。走或不走,叶思矩自己也不清楚。然而她所有的亲朋、所有的交际都在这里。五六岁的叶思矩还没有真正在一片土地上扎根,移栽时因为懵懂所以相当轻易,但是十七八的叶思矩俨然不同,她是一棵已经开枝散叶的树,哪怕再温和的迁移都免不了伤根断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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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上的舞厅丝毫不逊于上海滩,都说上海十里洋场,其实津门亦是灯红酒绿繁华地。“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天津卫占地利,海陆集散,八方吞吐,清咸丰时便开埠通商,亦开一时风气,外国人争相于此设洋行贩洋货,至于舞厅、沙龙等西式娱乐更早已见怪不怪。
利顺德饭店位于英租界的核心区,咪哆士道与维多利亚道交叉处,毗近海河,是诸多政要名流寓居宴请之所。这是一座华丽的英式建筑,去年还扩建出一栋古典柱式设计的四层小楼。今晚天升舞场的主角是周南乔的堂兄——周傅天前日经票举正式受命为天津总商会会董,同时身兼红十字会理事。今晚这场舞会,一来是庆贺喜事,二来是要借此机会宣布个人出资向红会义捐,有扬名养望之意。
叶思矩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然而有周南乔一直陪着,帮她应付掉冗余的场面话,倒也能落得个自在。
灯光渐暗,音乐响起,男男女女相携步入舞池。周南乔便问她:“要不要跳舞?”
思矩笑着反问:“周小姐邀我?”
周南乔倒是落落大方:“不然呢?我先教你,等你学会,到时候再想同谁跳可就不归我管了。”她是故意这么说。叶思矩眼神明灭一瞬,答应下来,又小声补了句,“稍等一会儿罢——现下人多,万一撞到哪位先生小姐,可太难堪了。”
正说着,一位身着条纹西装的青年径直走过来,口称“好久不见”,想要邀周南乔跳舞。后者仍托着高脚杯,也没有动身的意思,微微摇头笑道,“我今日只是陪叶小姐来,不跳舞。”
那青年讪了一讪,又道,“只一支舞,想必叶小姐不会介意吧?”
他上来就给人戴高帽,叶思矩虽不喜此人做派,却也不好说什么,“我没有意见,自然是按周小姐的意思来。”
周南乔便将后半句又重复了一回:“我不跳舞,抱歉。”
待那人失望走了,她才又胡乱介绍两句,“他父亲与我伯父是朋友,因此见过几面,家中做茶叶生意的,他却成天不是喝酒就是打牌,全靠名下几套房产‘吃瓦片’呢。”
叶思矩显得心情很好,“周小姐对他评价不高嘛。”
“那些公子哥儿有几个不是不务正业的闲人?”周南乔哂笑道,她望向舞会的焦点,叹口气说,“我从前还瞧不上周傅天,觉得他满口仁义,骨子里还是虚荣利己。谁不知道他捐款的目的?但无论是不是发自慈心,善款到位了,便是好事,也不必再计较真善伪善。”
她转了转手腕,杯底殷红的酒也一翻覆,“况且现在时局不好,平津一带亦是剑拔弩张,年初冯玉祥下野,几路军阀争斗不休,剩这么个烂摊子。这种时候,有名的大商恐怕都想抓紧套些钱南下,他却肯拿出钱支援红会,也属实不易。”
如今时局的确艰难,东北、河南战事又起,直奉军势头凶悍,国民军坚守吃力,恐怕再过些时间,京津也要守不住。然而民众早已不挂心——无论谁来当这个大总统,日子都一样的不好过。叶思矩不禁喟然:“武夫当国,再怎么改弦更张不还是水深火热么?”
周南乔听了微微一惊,思矩自知妄议国事大不韪,于是缄口不敢再冒失,重新端起杯来。
她能察觉到周南乔的目光久久定在自己身上,有些欲说还休似的,一时紧张,也不敢回视。但是周南乔只是长长酝了口气,终于出声,“思矩所言,何尝不是我内心所感。”
叶思矩惊讶,只见对方神色忡忡,并不似只在为替她解围,唇启合了几次,却没说出什么,仿佛千头万绪不知从何道起。忽然管家过来了,弯下腰在周南乔耳边说了些什么,她便起身,神情又如旧,轻声对思矩道,“大伯在那边,我去问声好便回来,千万要等我。”
这边周南乔刚离开,便有人坐来她面前,呵呵笑了两声,“叶小姐,幸会幸会。”
罗绍昌似乎不知道自己不够招人待见,他这番过来,是想打听些周南乔的喜好。他假借周家准女婿的身份,方方面面都吃了便利,生意是越做越舒心。然而周南乔不睬他已是最大的配合,冷淡显而易见,日子稍久难免有人怀疑这门亲事还能不能成。罗绍昌不得不自己想法子做出些“浓情蜜意”给旁人看,他甚至准备好了勃朗宁夫人的诗句为自己的痴情作注脚——tolove,istolovewhollyandgiveall.
叶思矩并不知其中关窍,单是觉得此人像是个连感情也要投机的滑头,浮夸而少真心。“周小姐的喜好,你与其来问我一个旁人,不如自己平时细致留意些,你连她的喜好都摸不透,日后又怎么能关心她、照顾她呢?”
一席话便把罗绍昌问得险些额头冒汗,正想着说辞,叶思矩却又出了下文。
“不过有件事倒可以跟您透露一二,”她稍作沉吟,“周小姐——似乎不太喜欢吸烟的男士。”
罗绍昌素来嗜烟,纸烟斗烟雪茄无所不抽,他在哪待,哪便烟熏雾绕,老刀牌香烟,他买来半天便能吸完一盒,有人因此戏称他“烟先生”。“烟先生”撞了枪口,脸色半青半白,还是挂上一丝不介怀的笑粉饰体面,“只怕叶小姐又是捉弄我罢了。”
叶思矩道:“罗少爷这话说的,捉弄不捉弄的,您自个儿去问她不就行了?”
“在说什么呢?”周南乔已回来,见罗绍昌竟在这,不免疑惑。
“闲谈而已,”他撑着面子,自己铺台阶下,“我听说叶小姐自广东来,不知是广东哪里?我祖籍亦在此,保不齐还有同乡渊源在。”
“是南海县。”叶思矩知道罗公子富商子弟,必然是家在广州城内,对底下乡县并不熟悉,因此也只随口一答,并未太经意。
“南海县啊。”他仿佛也无可说道,重复一遍,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我记得约莫是乙卯年夏,珠江曾发过一次大洪灾,整个广东都灾情严峻,水灾一来,又是饥馑又是疫病,其中南海更是首当其冲,只不过那时候我们已经举家迁去上海,只耳闻一二,具体如何倒不晓得了。”
叶思矩心里忽然重重一声落响,脑海仿佛一锅被煮开的沸水,顷时头昏眼暗,双耳嗡鸣,然后是周南乔抓住了她的手。
整个舞厅、整个世界都恍如滩涂上的泡沫一样窸窸窣窣褪去了,只剩一双手,一个声音。那声音还继续说着,邈远得像从天顶上扣下来,“听人说,那场大饥荒闹完,整个南海县都死得不剩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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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避免涉及具体年代以免破绽百出,事已至此躲不掉了。本章提到的乙卯大洪水指1915年珠江流域的特大洪水,冯玉|祥下野是1926年初,直奉联合进攻国民军期间,总体是以北洋时期为背景,但其中肯定有不少细节与史实不符,致歉一切()
第31章明珠相投按剑相眄(一)
“去年年初,秦州地震,全城屋舍几乎圮毁殆尽,地裂而复合,吏民死者四千馀人,生灵涂炭,凉州与秦州相距千里地,我在城中亦觉地动房摇,当夜惊惶不敢安寝……”
何端仪娓娓述来河西之事,款冬在旁听着不住叹息,又问些四季炎寒、年收丰歉之类的情况,何端仪想她是忧心兄长,于是一一说与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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