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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贞闻言,大喜道:“青青如此心意,我将来功成之时定不负你!”
于是姐妹二人商议一番,便捡了个良辰吉日,假装是来这里探亲的一对千金小姐和婢女,在路上与许宣相遇;又召来一阵急雨,向他借伞。
这一来一往,两边就熟悉起来了。先不提那许宣归家后,如何动意,浑身冒火,在床上翻滚搓揉了一宿,只恨不能与白素贞成就好事;但他面上却装得极好,因此数日后,白素贞觉得许宣的品性还算端正,便将前因后果都与他诉说分明。
分说完后,许宣大喜过望,半点“婚后不可同房坏我修行”之类的要求都不听不顾,一心想着立刻和白素贞结婚:
有个欠着自己恩情的神仙上门来,还要帮助自己赚钱,岂不是天大的好事?万万没想到那些话本的情节也有在我身上成真的一日!4
于是二人的婚事就这样成了。结婚那日,高朋满座,宾客满堂,白素贞难得换下了颜色浅淡的服装,上穿青织金衫,下穿大红纱裙,戴一头百巧珠翠金银首饰。5
这身装扮已经脱去了昔日,与青青初见时的神仙雅致气象,端的是红尘里的富贵夫人;可这艳艳的颜色落在青青的眼里,与满堂灯烛红绸连成一片,竟莫名就有了些不祥的、凄厉的意味。
果然正如青青所料,人心不足蛇吞象。
婚后,许宣的胃口渐渐大了,觉得白素贞不与自己同房的行为很可疑;更是进一步怀疑起了她的身份,觉得自己的妻子其实并不是什么散仙,分明就是妖怪:
否则的话,她为什么不肯跟我圆房?不能和男人上床的妻子都不是尽责的妻子,尽不到女人的本分。我已经是药铺老板了,又生得风流倜傥,对她温柔小意,她怎么还不被我打动?我明白了,一定因为她是妖精,怕被我识破真身,才捏到了散仙这样的谎话来哄骗我!
——这样想着得许宣,浑然忘却了自己开药铺的钱,都是白素贞把来与他的。他只觉,白素贞整个人都是自己的了,那么连带着她的钱,也该补贴给我用。
许宣越是这样想,就越是对白素贞心中不满。虽然他的表面功夫做得极好,便是白素贞和青青两人加起来也没能识破他的伪装,可更敏锐些的青青却十分不喜欢许宣的那双眼睛:
真恶心啊,他明明是个人,为什么在看着我的时候,却能带给我一种被黏腻冰冷的怪兽舌头给缠住的感觉呢?就好像他在看着我的时候,完全没把我当个正常人看,而是将我看作可以随意收作小妾的备用货色了。
而青青的预感是正确的。许宣越是与白素贞日夜相处,便心中邪火越旺,却又发泄不出来,只好将目光投向了青青:
哪怕是神仙,在嫁给我之后,也得遵守我的规矩。要我说,天孙娘娘和那孙守义没能成事,多半是因为孙守义太胆小怕事,不懂生米煮成熟饭的道理。我虽然忌惮这婆娘的法力,不敢对她霸王硬上弓,可莫非她的这位小婢女也不准我偷吃一口么?
青青隐约察觉到了这份恶念,却又不敢轻易说给白素贞听,生怕是自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平白便为白素贞的修行与报恩添麻烦。
无奈之下,她只得在日常生活中便竖起一身的尖刺,好让那许宣无法接近自己,原本在西湖里修行千年的小青鱼愣是把自己变成了个青皮辣椒:
万一哪日,这人实在把我惹恼了,我当场就能拔出剑来把他砍死。杀人虽易,可终究给白姐姐添了麻烦,我可万万不能如此。
白素贞也察觉到了青青的异常之处,追问之下,青青却只是摇头苦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能说,姐姐,因为我真的说不得。你的红线,是符元仙翁亲自拉的,又和他有着前生的救命大恩。若仅仅因为我一人不好的预感和错觉,便使得你们落个劳燕分飞、离心离德,坏姻缘事小,误修行事大呀!
白素贞虽然没能得知真相,却也爱护青青,与许宣日益疏远了。
许宣见家中明明有“娇妻美妾”,却动也动不得,吃也吃不上,不免心中怨恨更深,甚至有了借助外人之力,谋害这对非人的主仆的想法。
某日许宣外出采买药材时,在路上遇到了名为法海的一位和尚,这和尚道行不够,见许宣面上沾染了青青的妖气,便误认为白素贞是妖,就给了他一道符纸,让他回家去哄骗白素贞喝下,便可令其魂飞魄散,降妖除魔。
许宣回家后,将符纸按照法海所说的那样,烧成灰烬后,混入了白素贞的茶盏中;又难得换下了这些天来的冷面容,亲手为白素贞斟茶,只恨不得不能亲手把这道符咒灌进白素贞嘴里。
那法海虽然学艺不精,看不出来白素贞和青青的气息其实是两人的,但他的符咒却着实厉害得很。更别说白素贞为了假扮人类扮得更像,早就自我封印了一部分法力,眼下被信任的前生救命恩人如此反戈一击,当场便抵抗不得,显出原形:
哪有什么玉容花貌,分明是鳞虫长蛇。只见她一身衣着尽数融化在皮肉里,骨骼扭曲并拢,归入体内,转眼间便从一个端庄贤淑的美娇妻,化作一条水桶来粗大蟒蛇,两眼似灯,放出金光,长舌一吐,红信嘶嘶。6
许宣刹那间目眦欲裂,面容青紫,舌头吐出半尺长,踉踉跄跄向后跌去,竟是活活被吓死了。若不是白素贞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多年,有些道行,勉强留住了他的魂魄,他恐怕现在都在奈何桥边上喝汤了。
白素贞和青青见此,心中虽有些松快,却也烦闷不已:
大事不妙。虽说这缠磨人的庸人死了,的确让人心中快活,可追根究底说起来,他是被白素贞活活吓死的。如此一来,不仅是报恩不成反结仇,更是“残害凡人”,若被查出来,当受天雷轰顶之刑!
于是二人对视一眼后,立时便不约而同做出了决定:
“得去太虚幻境盗取灵芝仙草!”
然而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白素贞和青青也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某种侥幸、纠结、憧憬与畏惧相交织的复杂情绪:
……不为别的,只是太虚幻境的名声,听起来实在太好了,好到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一样。
如果她们不去求助太虚幻境的话,在遇到困难后,尚且可以拿太虚幻境的名头激励自己,安慰自己,说“天底下总是有个能说公道话的地方在”;但如果她们真找去太虚幻境,却发现那里和别的地方没什么区别,甚至和符元仙翁一样是个守旧派,那她们心里的那股气儿,就全完啦。
太虚幻境在她们的眼中,是永远“不复得路”的桃花源,是“丛林富笋茹,平野绝虎豹”的乐乡。哪怕她们不敢去向太虚幻境求助,怕打碎心中的最后一片净土,也很不该偷东西偷到太虚幻境的头上!
——可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呢?若按照正常流程去讨要仙草,只怕她们这一妖怪和一被打回原形、比妖怪还像妖怪的散仙的配置,只怕刚摸到南天门,就要被天兵天将们提着领子丢出来了。
于是白素贞和青青商议完毕后,白素贞祭出法力,保住许宣的尸首不腐烂;又将房宅圈了起来,使得二人外出时,空荡荡的房屋不至于被强盗闯空门;紧接着,青青又将自己修行千年的法力分给了白素贞一半。
如此一来,白素贞虽拥有了法力,却在气息上与妖怪并无二致,难怪引愁金女会把她误认做女妖;青青功力大减后,对上刚刚出关、状态全盛的秦姝,更是半点还手之力也没有,三下两下便被拿入天牢,等待发落。
天牢中的环境不是很好,牢中放眼望去,青石连片,寒气腾腾。在满目黑暗中,似乎连时间都凝住不动了,唯有寂寂滴落的空灵水声能让人觉得,自己并非身在阴曹地府,而是还活着。
然而正在青青半梦半醒间,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紫了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急急前来,满室争先恐后的恭维声也没能让她的动作缓下来,只紧着给青青身上盖了一堆绫罗绸缎,使得她立刻便暖和过来了;又为她端来热汤香茶,叫她洗漱整容,暖暖身子。
一番忙乱下,青青依稀听得旁边有人对忙前忙后的女仙谄媚讨好,叫她“痴梦仙姑”。
然而青青在人世间已经见惯了那些虚伪的招数——在青青从一条咸鱼变成浑身尖刺的刺猬的过程中,许宣此狗贼应该负全责——眼下见此,心中便更是惊疑不定,坚决不受。
负责前来安抚她的痴梦仙姑见青青油盐不进,急得直跺脚上火,却又不敢说什么重话,只得一叠声催;可她这边越催,青青那边就越心怀警惕,陷入了一个无可解的死循环。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拉拉扯扯间,突然从天牢外传来一声禀报:
“报——”
“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君,六合灵妙真君秦姝到!”
痴梦仙姑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小祖宗,你这不是为难我吗?秦君让我来照顾你,说等下她来问话,你这……哎呀!你莫非是硬要把自己折腾死在这里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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