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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太君缓缓睁开眼,额间佩戴一条镶嵌油润绿翡的抹额,银白发丝遍布的头偏向岳旌鹤,浑浊的眼睫弯了弯,笑了起来,“今早我还给你娘亲讲,昨晚我梦到一大片青色的秧田,哎哟,好多人在那百亩地插秧呢,一层一层的,好看极了。我道今天可能会见亲,果真,你就回来了。”
“祖母,孙儿想死您了。”岳旌鹤的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瞳仁清澈如琥珀,眼尾微扬却不妖,只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锐,抬眼看着他祖母时像含着星辰,亮得逼人。陈夫人要在场看他这幅模样,倒又要说他惯会撒娇。
“小公子自岁朝一过离家上山,老太君那月每日念叨你呢,”红拂娘慨叹道,“如今好些了。”
“我才没有念叨这小子。”穆太君身好时,说话中气十足,这会儿稍微说大了声音都会牵扯头疼。
“祖母总是口是心非,”岳旌鹤接替红拂娘的手艺,给穆太君按揉穴位,“二姐前些日子送庶物来,还说您抱怨我给你写信写少了。”
穆太君乐呵笑道,“旌蕤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岳旌鹤压着声音,逗趣儿老太太道,“这段时日我会常待家中,您天天都能看见我了。”
“那不行,”穆太君和陈夫人一模一样,也是嫌岳旌鹤烦的,要不见吧,又想念得不行,就很矛盾,“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悠我也烦。”
“啊,您咋这样?”
翌日,岳旌鹤换衣去国子监接人了。
像他这个年龄的世家子弟,多数都还在国子监受业,这些年,同他交好的东顺侯之子宋贺词来信道,国子监的监丞授书如何如何,岳旌鹤看完后,更坚定当初选择上醉山峰听老进士讲课,虽然无聊了些,好比那里制定的条条框框强。
国子监离皇城根儿不远,走几步便到了成武街,青石板路笔直延伸,尽头处,就能看见朱门重檐,两侧古柏苍劲,枝丫斜斜探过院墙,将一片浓荫覆盖在砖黛瓦之上。
檐角铜铃轻响,日影缓缓移过阶前,放学时辰到了,先前执卷低吟的学子戛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下课之后收拾笔墨,互相唠嗑的轻松语调。不多时,三两个少年身穿素白月牙衣袍,端的是仪表堂堂,文秀儒雅的姿态从正门出来,路过擦肩见岳旌鹤倚墙,打量好奇的目光纷纷投向他。
岳旌鹤衣着宝蓝暗纹锦袍,窄口箭袖,腰间一条嵌玉的鎏金革带,悬挂着玉佩和长剑,衣料皆是软缎,不张扬,却裁剪得极合身,衬得肩背挺拔、腰肢劲瘦。
足下玄色锦靴,靴身勾勒他修长笔直的双腿,墨发高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发饰自耳后飘荡着那两捋流苏,与那些读书公子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等了一会儿没见宋贺词,松开抱臂的手朝里面探望,忽地一声“蟾宫”,才让他把视线转弯,宋贺词雀跃地挥手,斜挎锦包朝他跑来。
岁朝节七日后一别,短短一月没见,岳旌鹤这回又感觉宋贺词身上那股子被学堂浸泡的书香味儿越发浓烈了,眼底泛笑,道,“学生基本都快走完了,子澹,你是不是又被监丞给留下啦?”
宋贺词长相清俊,乍眼看,可不是温雅端方、心细如尘的书生少年郎么,他身量相比于岳旌鹤要瘦条些,旁人见到他,都道东顺侯的世子,将来必定能一举高中,当个朝廷命官。
可宋贺词不想提笔,只想握剑,与岳旌鹤相反,他深谙兵家之道,心怀志向去做一名武将维护山河无恙。他内心所想,也只向岳旌鹤说过,可惜的是,宋贺词是东顺侯老年来子,还是独子,去边关、上战场的想法直接被东顺侯抹杀在了摇篮里,身不由己地去走一步步为他铺好的路。
故而他虽入国子监就读,却无向学之心,成绩素来平平,经常会被监丞留下授予大道理。
宋贺词毫不客气,一拳擂在岳旌鹤的左肩,褪去了伪装文静的本性,洋溢洒洒道:“胡说什么呢?哎,莫不是你干了坏事儿,被老进士撵下山了吧?”
“对,被撵下山了,”岳旌鹤摆手道,模样潇洒,“不学了!”
宋贺词被他这幅模样忽悠过去,随即脸色一变。他知道岳旌鹤拜师于曾掀起江湖和庙堂风云的老进士,岳旌鹤当他面儿再怎么抱怨老进士古板无趣,到底打心眼儿还是很敬重他的这位先生,从未说过“不学了”这样式儿的言语。
“啊......你且和我说说,你真犯坏事儿了?”宋贺词同他并肩,看着他语气担忧。
岳旌鹤长睫下敛,瞧宋贺词轻而易举当了真,憋不住心事儿的大笑,露出来的两颗尖锐虎牙更把他的狡黠透露得更甚。
宋贺词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无语地咬牙摇头,“岳蟾宫,亏我还担心你,讨打!”
肴仙楼的掌柜已认得岳旌鹤这张脸,是常客,知他身世不寻常,却不知他身份何为,待他带着宋贺词进门,掌柜笑脸相迎,道,“二位公子好久不见,小店近日新推崇出菜品,公子是否有意向尝尝鲜?”
“好久不见?”岳旌鹤咂摸道,扭头看了眼宋贺词,问,“我走后你一次都没来吗?”
“我还能和谁来?”宋贺词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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