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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般若很少做梦,他梦见自己背着穿着嫁衣的女子从山下走到山上,他问:“你叫什麽?”
“明蘅。”背上的女子温凉的呼吸,轻盈地吹在他的颈侧。
“你父亲不是姓宋吗?”明般若只是懒得问,却不是傻,背上的女子是宋老爷的女儿,宋老爷的女儿怎麽会姓明。
“我原本的名字就是明蘅,我只和你说。”那红嫁衣的女子轻轻地笑,“我不喜欢宋白,宋白,所有人都叫我宋白的话,我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她的手臂恍若无骨,找不到一点嶙峋,藤蔓一般,白绫一般,经书一般,所有柔而夺命的,都可以是她。
这条路很长,明般若背着她,走不到尽头。
“阿蘅,你在看什麽?”师兄握住她的手,手上的绢帕终于接在了她的唇瓣,轻微一按,就有血顺着唇缝流出来,殷红了绢帕。
明妧贞垂着眸子,师兄焦急的脸凑过来,唇瓣张张合合,她听不清他在说什麽,觉得他眉心一线红已经裂开了,里边蠕动着血肉,焦灼难耐地祈求。
她的瞳子缩了缩,眼前一黑,门边的明蘅,宋家的宋白,亦或者是如今的明妧贞都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底下的自己。
她开始漫无边际地怀疑,内心有要一吐为快的错觉,却吐不出来。
枯黄乌白流苏倒吊在床幔边,隔着河流流动一样的帷幔,娇气地露出一点骄矜的脚踝,那脚踝上穿着一个褪色的铃铛,她又仿佛闻见了铃铛上的铁锈气息。
“醒了?”万聊息斜坐在窗台上,对着窗外擡了一下手臂,吹响了送至嘴边的叶子。
叶子哨声自然柔和,树山林樾之间,万万千千的鸟儿也附和着拍翅膀啼叫。
一只长尾的玄鸟落在她的手臂上,嫩黄的鸟喙亲昵地啄了啄她的手心,拿出鸟脚上的东西後,从桌子上拿了一盘吃食放在玄鸟面前。
待玄鸟吃饱了,跳来跳去,蹦跶到万聊息手腕,将头塞到她的掌心之中,蹭了蹭,又扇着翅膀飞走了。
“心气郁结。”万聊息从窗台上跳下来,撩开一边的帷幕,用边上的铜鈎勾住,“你与你师兄吵架了?”
“那倒没有。”明妧贞抿了抿唇,她的目光穿过开开合合,精精彩彩的帷幕看向万聊息,“只是兜兜转转的,什麽事情都没有做成,心中难免悲怒交加。”
费劲心机,抵不过随手而为。
满腹心事,不过是俗人烦恼。
“有时候,路走的太远,就会忘了自己是谁。一想到忘了自己是谁,就会不知前路。”
万聊息依坐在床栏,捧了一卷书,慢慢地念,“人生难得秋前雨,乞我虚堂自在眠。”
说着,赶巧的是,东山寺里居然真的缠缠绵绵地下了细雨,敲地树叶淅淅沥沥地响,有些和早起见枕边人梳头的簌簌声一样。
细雨,又何尝不是天的一柄梳子?
来与地梳头,来与地长长久久,梳得不见一丝尘埃。
“你不问问我吗?”明妧贞活了三辈子,实在是没见过万聊息这样的人,她不去问,你若想说,她会听着。
什麽都不问,什麽都知道。
“好,那我问问你。”万聊息合了书,起身点亮了灯烛,提着放在一边的绣凳上,“你从何处而来?”
“世外而来。”明妧贞现在大有一副你敢问,我便敢答的气势,“那时候,我叫明蘅,还在温书呢。”
闷热闷静的夏夜,一只误入的虫子都有趣,那只虫子从她的眼前飞过,她的目光跟着翅膀飞出了窗外。
“轰隆”!
她的心一缩,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亮了教室,给了明蘅最後的一次白昼。
白昼消去,她一睁眼,浑身湿漉漉,周围围满了人,用她不懂的话叽里咕噜讲着什麽。
“就这样,我来到了这里。”明妧贞已经快要忘记当时的心情了,与她怪异绮丽的一生比起来,生死反而不是件大事情。
“你上一世见过我吗?我见你第一次知道我名字的时候,很惊讶。”
窗外下着雨,四方天地暗了下来,只有屋内一盏灯。
她琥珀色的眸子在橘红大蓝的光影下,平静,安宁,里边是永恒,悲悯的,她的眼尾似刀似山,饮血长刀,如黛青山。
不相及的,却才是她。
话本里,故事里,传说里,历史里,嘴里,都是虚的,假的,不及她的万分之一。
“没见过,你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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