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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学期剩下的日子,对谢怀蝶而言,像一卷被按了快进却又模糊不清的录像带。他和许知夏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
没有交流,没有冲突,甚至很少再有那种刻意制造出的动静。
他们只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沉浸在书海和竞赛题里,一个则大部分时间趴在桌上,不知是睡是醒,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眼神空茫。
偶尔,谢怀蝶会感觉到许知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很短暂,不带任何情绪,像扫描仪掠过,然后迅移开。
他懒得去探究那目光背后的含义,也无力去维持之前那种尖锐的敌意。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感,像冬天的雾霾,越来越浓重地笼罩着他。
记忆偶尔还是会出现短暂的空白,伴随着轻微的眩晕和耳鸣。他习惯了,只是每次过后,心里的某个角落就更加冰冷一分。那个被塞在桌腿旁的镇痛贴盒子,不知何时不见了,可能是被许知夏收走了,也可能是被打扫卫生的同学清理掉了。谢怀蝶没问,也没在意。
就这么一直到了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正式开始。
谢怀蝶家住在市中心一个管理严格的高档小区。房子是顶层复式,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色调以灰白为主,宽敞、明亮,却也缺少点烟火气,像个精致的样板间。
寒假第一天,谢怀蝶睡到临近中午才起。谢怀蝶穿着柔软的灰色家居服,趿拉着拖鞋走下楼梯。
母亲正系着围裙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空气中飘着煲汤的香气。父亲坐在客厅的沙上,戴着眼镜看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醒了?睡得怎么样?”
“还行。”谢怀蝶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走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
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碟煎得金黄的鸡蛋走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先喝点粥暖暖胃。午饭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都行。”谢怀蝶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米香混合着热气氤氲开来。
“那做个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再清蒸条鱼,炒个青菜,好不好?”母亲解下围裙,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柔。
“嗯。”谢怀蝶低头喝粥,避开那过于专注的视线。
父亲也放下平板,走了过来,坐在母亲旁边,随口问起:“期末考试感觉怎么样?压力别太大,尽力就好。”
谢怀蝶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期末考试……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考场上笔尖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袭来的、熟悉的眩晕感。具体考了什么,他需要很费力才能回忆起一些碎片。
“就那样。”他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父母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很快被掩饰过去。父亲笑着转移了话题:“寒假有什么计划?想不想出去旅游?或者报个兴趣班?”
“不想动。”谢怀蝶放下勺子,粥只喝了半碗,“在家待着就行。”
“也好,在家休息休息。”母亲立刻接口,“想玩游戏就玩会儿,看看电影也行,别总闷在房间里。”
“嗯,我饱了,上楼了”谢怀蝶说完放下喝了没几口的粥又拖拉着拖鞋往楼上房间走。
到了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很大,带着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着一些模型和很少翻动的书,游戏主机连接着墙上的大屏幕电视。
谢怀蝶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最后在书桌前坐下。桌面上很干净,除了一个笔筒,没有多余的东西。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本崭新的练习册,还有一叠厚厚的、各种颜色的彩纸。
他看着那叠彩纸,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他关上了抽屉。
整个下午,他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床头,拿着手机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手指机械地操作着。偶尔,他会停下来,眼神放空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者房间某个角落,一待就是很久。
母亲中间进来过一次,给他送了盘切好的水果,轻声问他晚上想不想一起去小区散步。他摇了摇头。
母亲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那妈妈不打扰你了,有事叫我们。”
门被轻轻带上。
谢怀蝶放下手机,游戏里的人物因为无人操作已经死亡。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运行声。这种被妥善照顾、无忧无虑的环境,本该让人安心。但对他来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他能看到外面的温暖和光亮,却感觉无法真正触及。
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的地方,并没有因为回到熟悉的环境而变得温暖。反而在这种无所事事的安静里,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健忘的症状在家里似乎减轻了些,也许是因为环境单一,刺激减少。但那种如影随形的疲惫感和偶尔袭来的、毫无缘由的低落情绪,却并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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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父母尽量找些轻松的话题聊,工作上的趣事,亲戚家的近况。谢怀蝶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他知道父母在努力营造氛围,他也想配合,但身体里像是灌了铅,连牵动嘴角都觉得费力。
“小蝶,”母亲给他夹了块排骨,语气带着小心,“要是……要是在学校有什么不开心,或者……身体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爸爸妈妈说,知道吗?”
谢怀蝶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油光红亮的排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知道父母的爱是真的,他们的担忧也是真的。可那种无法言说的病症,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闷在碗里,“没事。”
父亲给他盛了碗汤,语气如常:“快放假了,就别想学习的事了。好好放松。”
“嗯。”
晚上,谢怀蝶洗完澡,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黑眼圈明显,眼神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怠。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他回到房间,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暖黄的阅读灯。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昏暗中的天花板。
寒假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这将是一个漫长而安静的,被爱包裹着,却依旧无法驱散内心寒冷的冬天。而那个远在另一个角落,沉默寡言的同桌,在这个假期里,似乎变得无比遥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带着冷峻线条的侧影,偶尔在他空茫的思绪里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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