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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加达丹戎不碌港的码头上堆着两百多个军用木箱,每个箱子侧面都刷着荷兰皇家陆军的橙色徽标。范德比尔站在码头调度塔的阴影下面,军装上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后背的布料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
运兵船的舷梯放下来,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军官。宽肩膀,方下巴,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肩章上的两颗银星在热带的阳光底下白得晃眼。
亨德里克·万·霍夫,荷兰皇家陆军第十二机动步兵师师长。
范德比尔快步迎上去,伸出手。万·霍夫握了一下就松开,拿下军帽扇了两下风。
“你这破地方比阿姆斯特丹的蒸汽锅炉房还热。”万·霍夫把军帽重新扣好。“说正事,你在电报里提到的游击队到底是什么规模。”
范德比尔跟着他往调度塔的临时指挥室走,边走边从公文夹里抽出一份战况汇报。
“过去两个月,苏门答腊西部和爪哇中部的十七个行政区都出现了不同规模的武装袭击。”范德比尔翻到标注了红色图钉的地图页。“我们丢了九个前沿哨站,三座军用仓库被洗劫,物资损失——”
“我不听损失。”万·霍夫打断了他。“敌人有多少人,什么武器,谁指挥。”
“人数估算在两千到三千之间,分散在至少二十个独立活动的小股部队里。武器以缴获的旧式步枪和轻机枪为主,最近开始出现了少量迫击炮。”范德比尔把嗓子清了一下。“指挥者不明。我们的情报只追踪到几个本地土着头目,但背后有人在提供武器、资金和战术指导——我怀疑是南洋联邦——”
“两三千个拿着破步枪的土着。”万·霍夫坐到指挥室的桌子后面,两只靴子跷上桌沿。“范德比尔,你在殖民地待得太久了。我从本土带了一个满编师过来——一万两千人,四十八辆装甲车,十二门一零五榴弹炮。”
他用拇指擦了擦鼻尖。“给我一周时间,把这些泥腿子从丛林里赶出来,全部消灭干净。”
范德比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万·霍夫靴子上还带着鹿特丹泥土的鞋底,又把话咽了回去。
七百海里之外,关丹统帅部的地下指挥室。
郑启明把一份译好的截获电报放在沙盘旁边的铁桌上。
“统帅,军情处今天上午截获了荷兰驻巴达维亚总督府回阿姆斯特丹的加密电报。内容已经破译——荷兰皇家陆军第十二机动步兵师已于今晨抵达雅加达港,满编一万两千人,随船运抵装甲车四十八辆,野战炮十二门,弹药补给够用六十天。”
王悦桐站在沙盘前面,没有说话。
陈猛从沙盘另一侧绕过来,两手撑在桌沿上,盯着那几组数字看了三遍。
“装甲车四十八辆。”陈猛的拳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统帅,赵海手底下那帮人没有反装甲武器,碰上这种硬家伙根本扛不住。不如直接从关丹调一个团过去——我们的新式重机枪配上穿甲弹头,打装甲车的侧板跟捅纸糊的一样——”
“不去。”
陈猛的嘴停住了。
“一万两千人加四十八辆装甲车,看着吓人。”王悦桐的手指按在沙盘上爪哇岛的位置。“但你算过没有——这些东西每天要烧多少油、吃多少粮、喝多少水?一个满编师在热带丛林里维持一个月的补给消耗量,够阿姆斯特丹的市民吃半年。”
他把手指从爪哇移向马六甲海峡。
“我跨海出兵,跟荷兰人在别人的地盘上打正面,赢了是帮印尼人打仗,输了是赔自己的血本。两头都不划算。”
王悦桐转过身看着陈猛。
“正确的做法是让印尼变成他们的泥潭。多拖一天,荷兰国库就多烧一天的钱。多死一个荷兰兵,阿姆斯特丹的报纸上就多一条反战新闻。等他们在丛林里耗到精疲力竭、国内舆论翻了天的时候——那才是我们上桌摘果子的时候。”
陈猛没再吭声。他低头看着沙盘上那片用绿色绒布覆盖的爪哇岛轮廓,嘴巴动了一下,最后只吐了两个字:“明白。”
王悦桐走到通讯台前,对着值班电报员。“接赵海的地下联络站,用第三套加密频率。”
电报员手指搭上电键。
“电文内容——”王悦桐背对着所有人,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褪了色的东南亚地图上。
“鹰巢已失,换笼。即日起放弃所有平原城镇据点,全部退入丛林山地。化整为零,以连排为单位分散行动。不主动攻坚,不固守阵地,只打伏击,只打落单的,打完就走。让敌人的装甲车在泥里生锈。”
电键嗒嗒跳动,摩尔斯码顺着天线穿过夜空。
爪哇中部,某处地下掩体。
赵海蹲在一张用门板支起来的临时地图桌前。桌面上铺着一张手绘的等高线地形图,山谷、河流、小径的标注密密麻麻。围着桌子站了七八个人——有穿旧军装的土着游击队头目,有赵海从关丹带来的联络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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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天开始,你们手下的人不再集中行动。”赵海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道道分散的箭头。“每个小组不过三十人,分布在山脊两侧的密林里,间距保持在五到八公里。”
一个身材矮壮的土着头目用磕绊的中文问:“赵先生,荷兰人的铁车子来了,我们不打吗?”
“打。但不是正面打。”赵海用铅笔尖敲了敲地图上一条弯曲的山路。“装甲车走不了林间小道,只能沿公路推进。公路两边全是密林和沼泽——这就是你们的主场。让他们的大部队进山,把路炸断,前面回不去后面上不来,困在沟里一段一段地啃。”
赵海把铅笔放下。“记住,绝不跟他们面对面站着对射。开三枪就换位置,打完就跑,跑进树林里他的装甲车就是废铁。”
三天后。
荷兰第十二师的先头部队——两个装甲步兵连,十二辆装甲车——轰隆隆地碾过一座已经空无一人的华人贸易小镇。店铺的门板大开着,货架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布匹和罐头,炉灶里的灰烬还带着余温。
万·霍夫站在指挥车的顶舱口里,举着望远镜扫了一圈空荡荡的街道。
“不战而逃。”他放下望远镜,嘴角撇了一下。“跟我在布鲁塞尔听说的一样——南洋的土着打仗跟兔子没区别,看到铁甲就跑。”
他拍了拍指挥车的装甲板。“不要停。全师加向山区推进,天黑之前我要占领前方二十公里处的河谷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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