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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一念悲悯,一个无辜的孩子免于冻饿,活了下来。
虽然新的家破烂不堪,但至少还有一个遮风避雨的檐,饿不着,也冻不死。
“她给我取名叫‘满满’,说是‘圆满’的‘满’,希望我以后……圆圆满满。”说到这里,满满笑了一下。
他的嘴角由沾着旺旺雪饼洁白的糖霜,闻时序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援手就开心得不行的鬼魂,那个被寄托了“圆满”希望的弃婴,只觉得讽刺。像冰锥,深深扎进他的心肺里。
满满真可爱,哪里都圆圆的,眼睛是圆的,脑壳也是圆的。
可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儿,天生就少了两个撑腰的,满满总是被同村的小孩儿欺负。
捡到满满时,老太太腿脚就已经很不好了,别说为满满教训那群小兔崽子,就是正常的起居都成问题,需要年岁尚小的满满照顾。
4岁的满满还没有灶高,就踩着板凳烧饭照顾奶奶,做一切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村里叫李胜的小孩儿拿石头砸他,骂他是野种,他也想过反抗,可反抗的结局就是自家猪圈里的几头猪被放跑了。
本就贫穷的家庭雪上加霜。
再反抗,只能把自己整得满身伤痕,没有人会为他撑腰,没有人。
满满学会了忍耐。
奶奶的年纪愈发大了,转眼满满到了读书的年纪,那时是90年代,义务教育还没有掀到这里来,满满虽然很想读书,但学校在镇上,每天要走很远很远的路,他去读书了,奶奶就没有人照顾了。
他要照顾奶奶,奶奶生气,说不学习以后就没出息。
“满满笨,满满学不会。”满满在奶奶床前哭,“李胜哥哥也要去读书,我不想再被他欺负……我在家照顾奶奶,就不会被欺负了。”
满满放弃了学习的机会,日日侍奉在奶奶身边。
这一侍奉,就是18年。
09年夏天,甲型h1n1流感到来了。
吸吸冻应该是喝得快见底了,塑料包装被满满捏得嘎吱嘎吱作响:“满满发烧了,41度呢。奶奶求邻居叔叔带我去看病,可是……他们都不肯。”
可是,没有人愿意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带满满去城里看病。流感会传染的,谁敢啊?何况满满家这么穷,医药费没准还要他们垫呢。那时的路也远没有现在好走,要骑着摩托车翻山,两座。
村里有两户有摩托车的人家。可是这不算什么好消息,不怕只有一户,就怕不止一户。
闻时序很清楚。
有了备选,人就会推诿,就是不想自己承担这个风险,甲让去找乙,乙又说让去找甲,推来推去的结果就是:甲都不干我凭什么干,既然乙不干那我也不干。
就算最后因为他们的冷漠而导致满满的死亡,他们也不会有愧疚感,只要互相推诿就行了。
“阿嬷跪下来求他们带我去看病,可是他们的车都坏了……”满满说,“我没有去医院,烧了好多好多天,没有挺过去,就死翘翘了。”
闻时序悲伤地看着满满平静的侧脸,五脏六腑只觉得一阵抽搐,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单手捂着脸,不像让满满看见自己的异样。
讽刺的是,满满得的根本就不是流感。就真的只是发烧了,但因为大家害怕被传染,满满得不到治疗,就这么死了。
满满死了,魂魄飘离肉体,轻飘飘地悬在屋顶上,看大家来吊唁,说是误会,一切都是误会。人各有命,请老太太节哀。
一向待人和善的老太太疯了般抄起扫把人通通赶了出去。
满满看奶奶抱着自己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为满满换上了哆啦a梦的新衣服,背着他,葬在他最喜欢的那片桃花林里。
她已经九十岁了,能做的很少很少,挖个坑,埋起来,立上一块写着满满名字的碑,就是她能做的全部。
没有棺材,没有后事,除了一卷破草席裹身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送满满离开,满满在已经不属于他的阳间飘啊飘啊,找不到轮回托生的路,就这么成了孤魂野鬼。
车里一片寂静无声,冰冷得空洞,唯剩车外冰冷的雨水还在冲刷。
-
满满没有哭,满满很平静地诉说,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也许不能说是平静,非要更准确的形容,是麻木,没有任何反应。
满满似乎感应到了阿序的异常,抬起头看向他,露出一个浅浅的,乖巧的温暖笑容:“阿序,你不要难过啦,都已经过去了呢。”
可就是这听似平静毫无波澜的话语,比任何充沛的哭诉都让闻时序心头酸涩。许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也努力挤出个温和的笑容来。倾身过来,想摸摸满满的脑袋,指间穿过的,依旧只有一片虚无。
车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惨淡的月光。
天要亮了。
满满看向窗外,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渐渐淡去。他小声问,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紧绷:“天亮了……阿序是不是要走了?”
闻时序同样看出去,没有回答。
沉默在晨光将至的车厢里蔓延开来,闻时序从来没有哪一天觉得,代表希望的天光是这样让人感到窒息。
春天第一朵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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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地湿气重,又是春季多雨的山间,车里开了除湿,在车里呆了一晚上,满满脸上身上头发上的泥水已经干透了,硬硬的,从融化的巧克力雪糕变成了刚出土的兵马俑。
闻时序觉得有必要去帮他看看他的坟包,肯定被劈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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