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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天意显劫波渡尽我舟新
敬那场惊天动地的自爆,其威力几乎掀翻了宫城议事大殿的半边琉璃瓦,震得整个宫城地动山摇。可这巨大的震撼,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散尽,水面竟已诡异地恢复了平静。
快。
快得令人心头发毛。
几乎是萧敬自爆的馀烬还未彻底冷却,一道旨意便已明晃晃地昭告天下:箫艾,继任宫城城主之位。萧白杨,擢升为首席辅政长老,总揽军政要务。
一切程序走得行云流水,丝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反对的声浪?质疑的目光?尚未冒头,便被无形的大手悄然摁灭。宫城上下,竟无一人敢置喙。
新任城主箫艾,端坐于那把象征着无上权柄丶通体由玄晶打造丶镶嵌着狰狞龙纹的黑曜石宝座之上。宽大的锦绣黑袍几乎将他单薄的身形淹没,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他垂眸看着丹墀下肃立的萧白杨,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从什麽时候开始跟着我哥的?”
萧白杨依旧一身朴素的灰袍,身形挺拔如松,头颅微垂,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回城主,属下十岁。”
“他以前……”箫艾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扶手,“是什麽样子的?”
萧白杨沉默了一瞬,擡起眼,目光平静如古井,深处却似有暗流汹涌:“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从未变过?”箫艾咀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尝一枚苦涩的果核,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下一个问题,“那你觉得……他做错了吗?”
这一次,萧白杨的沉默更久。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属下只知道,他是个好头领。是他,在乱世中给了我们这些挣扎在穷乡僻壤丶朝不保夕的流民,一个安身立命的归处。”
箫艾猛地闭上了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再睁眼时,那点迷茫和脆弱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属于城主的丶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霍然起身,宽大的黑袍带起一阵冷风:
“好,我知道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箫艾的第一道政令,便如同惊雷炸响四洲五城:
废除夜猎!
废除下等人不得入学府之规!
凡有能为者,无论出身贵贱,皆可凭真才实学,入灵修大道!
政令一出,宫城内外一片哗然。有人狂喜,有人咒骂,暗流汹涌。而在那喧嚣的街头巷尾,那个搅动风云的布衣说书人百晓生(萧子规),如同投入大海的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踪影。
羽城禁地,回溯泉边水雾氤氲。
昭明(或者说,顶着昭明皮囊的齐耀)找到百晓生时,他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块湿润的青石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冰凉的泉水,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後院晒太阳。
“我呀,离死不远咯。”百晓生头也没擡,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剩下的日子,估摸着就得跟过街老鼠似的,东躲西藏喽。哈哈哈哈哈……咱们那位新上任的宫城小城主箫艾,怕是恨不得生啖我肉,不死不休啊。”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眼前人的身份,忽然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後,在齐耀惊愕的目光中,单膝点地,头颅深深垂下,姿态恭谨虔诚,声音却清朗如金石相击,穿透薄雾:
“属下,拜见罕王!愿羽族重振声威,翺翔九天,永不再受外族欺辱!”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和称呼,让齐耀心头猛地一刺。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指尖却停在半空,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苦笑:“连你……也要离开我吗?”
百晓生擡起头,脸上再无半分戏谑,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直直望进齐耀眼底:“吾王!王者之路,从来便是高处不胜寒,孤身行于绝顶!莫要忘了您肩负的重任!切莫……让儿女情长,扰了您的判断!”他声音铿锵,字字如锤,敲在齐耀心上。
齐耀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点头:“我知道的。你先起来……这个样子,我不习惯。”
百晓生却不起身,反而扬起一个近乎狂放的笑容,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吾王!您得习惯!习惯俯视衆生!唯有站在最高处,才能看清这世间棋局的脉络,才不会被脚下的蝼蚁之态丶一时的温情假象所迷惑!圣姑大人会辅佐您。”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快得让人抓不住,“若老天开眼,能让我这残躯多活几年……真想留下,亲眼看着您将这盘棋下完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汽,姿态重新变得洒脱不羁,仿佛刚才那个跪地称臣的人只是幻觉。他望向羽城云雾缭绕的深处,又像是望向更渺茫的远方,轻轻喟叹一声,带着无尽苍凉与桀骜:
“奈何啊……命不由己,己……亦不由心呐!”
话音未落,青石上水光微漾,人影已如轻烟般消散无踪,只馀下那声叹息,在氤氲的水汽中袅袅回荡。
齐耀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当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宫城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怔住。
原本方正森严丶充满压迫感的宫城核心宫殿群,竟在短短时日里被彻底推倒重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轻盈丶华美丶充满羽族风情的拱形建筑!洁白的石材如同凝固的云朵,巨大的浮羽状装饰从屋檐垂落,在阳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几乎与羽城圣地浮羽堡如出一辙!
“这……怎麽可能如此之快?”齐耀难掩震惊。
早已等候在宫门处的云台,带着一衆羽族核心族人,满面红光地迎了上来,声音洪亮,充满了自豪与激动:“罕王陛下!您回来了!此乃圣姑大人亲手指点方位,赐下图纸!我等日夜赶工,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重现我羽族圣城之辉光!恭迎罕王!”
“圣姑……她早就知道了?”齐耀喃喃自语,心头那点侥幸如同被戳破的泡沫。
“陛下,您说什麽?”云台没听清。
齐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因“罕王归来”而容光焕发丶充满期待的族人面孔,一种沉重的宿命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他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符合“昭明”身份的笑容:“无事。我去拜见圣姑,你们……且去忙吧。”
造化台上,永恒不变的圣光柔和地笼罩着中央的身影。圣女云语依旧双手交叠覆于心口,低眉垂目,周身散发着非人的圣洁与疏离,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玉雕。
齐耀(顶着昭明的皮囊)一步一步走上高台,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离得越近,那股无形的丶来自更高位阶存在的威压便越清晰,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汗水无声地浸透了内衫,沿着额角滑落。
他停在数步之外,不敢再靠近,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圣女那覆盖在长长睫羽下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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