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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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esp;&esp;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半片淡白的上弦月。月光自云隙洒下，照在尚自翻涌的海面上，碎作无数白晃晃的鳞片。旋即又被云遮去，四下漆黑不见。

&esp;&esp;远岫迎风立于船头，借着那一点忽隐忽现的月光望向前方，勉强辨出两侧黑暗的山脊，心中将舆图上的水道默默过了一遍又一遍。

&esp;&esp;直行至原定埋伏之处，距横屿十里，东南方向，中间恰好有座礁屿遮挡，水深一丈七，已是近岸浅海的边界。

&esp;&esp;她抬手示意，与舟娘一同收了帆。大铁小铁停了摇橹，舟佬锁了舵柄，与林望先后于船头、船尾下锚。

&esp;&esp;其余战船随之停下，一艘接一艘，重复着这般动作。

&esp;&esp;“缆收。”

&esp;&esp;“橹停。”

&esp;&esp;“舵稳。”

&esp;&esp;“碇落。”

&esp;&esp;而后，各船的甲总们开始查验炮膛，清点火箭和弓弩。

&esp;&esp;“一甲齐。”

&esp;&esp;“二甲齐。”

&esp;&esp;“三甲齐。”

&esp;&esp;……

&esp;&esp;一声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尽数吹散在风里。

&esp;&esp;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周遭复归沉寂，人与船俱融进黑暗。

&esp;&esp;他们开始等待。

&esp;&esp;云层不知何时又合拢了，星也没了，月也没了，天与海搅作一处，黑成一片。惟闻船底水声，细细的，远远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滑行。

&esp;&esp;郑世又上了甲板，一遍遍地抛出铅锤测水深，而后道：“潮水还在涨，停潮的时辰迟了。

&esp;&esp;和他们预测的一样。

&esp;&esp;也就是说，退潮亦会迟，滩涂露出的时间便短了，涉渡与攻岛的窗口，不再是四个时辰。

&esp;&esp;怎么办？远岫想。

&esp;&esp;此刻每一艘船上的掌针，大约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每一艘船上的捕盗，也都在想，怎么办？

&esp;&esp;忽而，她望向西北方向的海面，只见一点灯火在黑暗中晃动，忽明忽暗，似是有人举着灯笼在船头摇曳。

&esp;&esp;她看清了，那确是一条小船，船头立着一人，手里擎着一面小旗，旗色在火光中看不真切。

&esp;&esp;但她认出了那旗的样式，是中军传令用的。

&esp;&esp;片刻，那盏灯便灭了。小船在黑暗中继续朝他们驶来，她眼见它先靠上旗舰，又依次靠过两艘海沧船、七艘苍山船，最后才悠悠地朝蝼蛉号驶来。

&esp;&esp;月亮短暂地露出云层，她已认出那个传令的人是谁，却还是有种难以置信之感。

&esp;&esp;直到船靠到舷边，她把绳梯放下去，伸出手，拉他上来，心里才算真的落定。

&esp;&esp;“怎么派的是你？”她问，见他仍旧穿着那身玉色的襕衫，此刻却也一身泥泞。

&esp;&esp;景珩轻轻笑了，回：“不是我还能是谁？今日官衙内只我一个做过夜不收，把此处水道走过无数遍，也画过无数遍。”

&esp;&esp;她也笑了，似能看到他来到这里的一路。

&esp;&esp;看见他扔下笔，奔出领记室，向留守把总自请递送禀帖。

&esp;&esp;看见他在官衙门外飞身上马，跟着一站又一站的铺兵在风雨里疾驰。

&esp;&esp;看见他独自划一支小舟，在黑暗与月色之间静默潜行……

&esp;&esp;但是没有时间了，远处灰蒙的天际正一寸寸亮起来，他来不及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开始向她传令——

&esp;&esp;六千陆路精兵已分作左右两翼，在横屿岛两端开始涉渡。

&esp;&esp;然潮时已变，时辰不裕。倘若不能顺利攻破寨门上岛，他们或困于滩涂之上，沦为箭靶，甚或溺亡。

&esp;&esp;是以将军下令，命水师船队同时发起进攻，牵制海寇，为陆师分担攻岛之压，争得些许时辰。

&esp;&esp;旗舰上的水师把总亦得了同样的结论。只是大福船不可再行深入，只能留在此处，按原计划拦截歼灭逃寇。两艘海沧船可再往前深入一段，以供炮火支援。但真正靠近横屿，加入遭遇战的，只有七艘小苍山。

&esp;&esp;远岫听着，点点头，开口道：“还有蝼蛉号。”

&esp;&esp;景珩看着她，同样点点头。他最后要传的令，确是如此。

&esp;&esp;此地只有七艘船能近前进攻，尚嫌不足。加之天色将明未明，礁盘密布，水道如织，还需有人引路。蝼蛉号参战，便是最好的法子。

&esp;&esp;他接着道：“旗舰会放网舟下来，送两甲兵夫，带着火铳、火箭、火砖。”

&esp;&esp;“好。”远岫转头望向那个方向，已能瞧见两艘小船载着人与辎重，正迅速靠将过来。

&esp;&esp;林望也已候在船舷边，准备接应。

&esp;&esp;没有更多时间了，她又看向景珩，忽然有种诀别之感。但哪怕是这样，由他带来一条或许是让她去送死的命令，她也觉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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