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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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归塘2（第1页）

小卖部果然还在，经营者换成了一个脸上有孕斑的年轻妇人，想必是当年那个总是坐在柜台后打瞌睡的老李头的孙媳。他买了米，一小罐酱菜，想了想，又要了一刀毛边纸和一瓶墨水。

回来的路上，他绕到池塘的另一边。这里视野更开阔，能看见整片水域和对岸他的老宅。宅子灰瓦白墙，在晨光中静默着，像一帧褪了色的旧照片。他的目光掠过水面，忽然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处，定住了。

那里，躺着一块青石。

不大，表面因为常年浸泡而生着滑腻的青苔，形状却有些奇特，一端略显平整。记忆的丝线，又被轻轻扯动了一根。

这块石头，他认得。

那是将近六十年前的往事了。他还是个半大少年，夏天里几乎长在池塘中。这块青石，那时就在这个位置，是他的“跳水台”。他常和几个伙伴在此比赛，看谁扎猛子扎得远，溅起的水花小。

那个午后，太阳毒辣，知了叫得让人心烦。他们照例在此嬉水。伙伴里有个叫水生的小子，水性最好，也最逞能。那天不知怎的，他非要潜到池塘中心最深的地方去摸“水鬼”（一种传说中河底的宝贝）。

其他孩子都在起哄，只有林暮深隐隐觉得不安。那片水域深不见底，水草尤其茂盛。

水生吸足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水面泛起一串气泡，很快恢复了平静。

一秒，两秒……十秒……二十秒……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岸上的喧闹声渐渐停了，大家都屏息盯着那片愈显得幽深的水面。

三十秒过去了。

不对劲！

林暮深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从那块青石上跃起，用尽全身力气扎进水里，朝着水生消失的方向奋力游去。

水下的能见度很低，绿色的、浑浊的世界。他拼命瞪大眼睛，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在茂密如丛林的水草深处，他看到了正在挣扎的水生——他的脚被水草死死缠住了！

水生已经呛了水，动作变得无力而混乱，只有一串串绝望的气泡从他口鼻中涌出。

林暮深游过去，试图用手扯断那些柔韧又顽固的水草，但无济于事。水生的挣扎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情急之下，林暮深凑过去，用自己憋着的那口气，对着水生的嘴，猛地渡了过去！

一口，两口……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去做。同时，他的手在水生腿部摸索，指甲因为用力抠挖水草和石头而翻裂，鲜血丝丝缕缕渗出，染红了周围的水域，但他感觉不到疼。

终于，在他感觉自己也快要窒息的时候，缠住水生的那束主要水草被他硬生生扯断了！他一把捞起几乎失去意识的水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腿猛蹬，向上浮去。

“哗啦”一声，两人破水而出。

岸上的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拖上岸。水生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呕吐出混着血丝的池水。林暮深也瘫倒在青石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浑身脱力，手指火辣辣地疼。

那天后来，大人们闻讯赶来，自然是后怕不已的责骂。水生被他爹用鞋底狠狠抽了屁股，而林暮深，则被母亲一边流泪一边紧紧搂在怀里，反复念叨着：“吓死娘了，吓死娘了……”

自那以后，他们被严厉禁止再去池塘深水区。那块青石，也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悲壮的色彩，不再是单纯的玩乐之地。

如今，青石依旧，只是更显沧桑，被水流和时光磨去了些许棱角。

林暮深站在岸边，看着那块石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夏日午后，阳光炙烤皮肤的灼热，以及水下那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他救了一条命。

这件事，在他往后波澜壮阔的一生中，似乎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他甚至很少主动想起。可此刻，站在这块见证了生死一刻的石头前，一种复杂的情愫涌上心头。

那是少年无畏的勇气，是源于本能的善良，也是第一次直面生命脆弱与珍贵的震撼。

“风轻云淡……”

他曾经以为，脱是阅尽千帆后的疲惫，是“事不关己”的疏离。直到此刻，他才隐约触摸到，“风轻云淡”的底色，或许正是曾经如此真切地投入过、拼搏过、甚至恐惧过。是经历过水下的生死纠缠，才能珍惜水面之上的每一口自由呼吸。

他俯身，掬起一捧池水。水很凉，从他的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漏下。

回到老宅，他将买来的东西归置好。在堂屋那张被他擦拭干净的老书桌前，他摊开了毛边纸，拧开了墨水瓶。他并没有想好要写什么，只是觉得，需要做一些能让自己沉静下来的事情。

笔是旧的，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的上方，犹豫着。

第一个落下的字，不是预想中的任何词句，而是无意识的、流畅的几条线——一座桥的简笔轮廓，自然而然地从他笔端流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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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纸上那座小小的、孤零零的桥，微微出神。

从救人性命的池塘，到沟通天堑的桥梁，他的一生，似乎总在与“连接”和“渡过”打着交道。

那么现在，他回到这里，是否也是为了“渡过”这片名为往事的汪洋，抵达某个彼岸？

他放下笔，没有继续画下去。晨光透过窗格，正好落在那未完成的桥墩上，亮堂堂的。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斜照进堂屋，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林暮深决定收拾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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