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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殷恕怀过分期待的炙热目光,梁恭略微思忖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我就知道太师是不会让我失望的。”殷恕怀一拍大腿,热情恭维道:“太师果然心系苍生,爱民如子。”
梁恭兴趣寥寥。他此番进宫,本是为了劝谏陛下诛杀奸宦、远离佞臣,岂料目的未能达成,反而中了陛下激将。这让梁恭深感挫败。
“陛下既然知晓霍贼狼子野心,为何要与这样的篡逆之辈同流合污?”梁恭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在今天之前,这对君臣还表现得水火不容。为什么一夜之间,两个人的变化这么大?
难道陛下真的是个唯利是图的无道昏君?而霍琰老贼投其所好,故意用奇珍异宝贿赂陛下,诱使陛下重用宦官、贪图享乐、与民争利、祸乱朝纲。等到陛下倒行逆施、积重难返,再一举废黜皇帝另立新君?
“陛下糊涂啊!”梁恭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忍不住痛心疾首地训斥陛下:“陛下可知霍琰老贼居心叵测,他是故意诱使陛下成为无道昏君。再以陛下之昏聩,行废立之事。您怎么能中了他的奸计呢?”
殷恕怀无奈地叹了口气,强行转移话题:“跟铁炉子配套使用的还有蜂窝煤。太师知道怎么制作蜂窝煤吗?”
梁恭愤怒咆哮:“陛下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为今之计,唯有杀奸宦、除恶贼,多行仁义之举——”
殷恕怀道:“蜂窝煤是由煤粉、黄土和水按照适当比例搅拌制作成的。一颗蜂窝煤至少可以节约三分之一的成本。对于捉襟见肘的黔首百姓来说,最适当不过。”
殷恕怀示意庄无为将他之前就画好的制作蜂窝煤的工具和流程图拿过来,他将图纸双手递给梁恭:“之前丞相送了我十车珍宝。还请太师将那十车珍宝变卖成银钱,由官府出面,在各地建造煤场,雇佣当地流民和活不下去的百姓制作煤球,再由各地的铁官提供铁炉子,用最低廉的价格卖给百姓,确保他们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殷恕怀的想法很简单。由自己提供一笔钱作为启动资金,让铁官出面在全国各地开设煤场,招聘流民和百姓,让他们有钱购买铁炉子和蜂窝煤,至少先熬过这个冬天。
梁恭怒不可遏:“陛下为何闭目塞听,一意孤行——”
殷恕怀忍无可忍:“在太师眼中,究竟何为仁义之举?难道只有杀宦官才是仁义吗?倘若诛杀宦官能让百姓吃饱穿暖,之前霍琰杀了上千名宦官,为什么殷朝的百姓还会冻死饿死在雪灾里?”
“还是说太师从始至终只在乎你眼中的仁义,根本看不到外面的饿殍和流民?”
梁恭一脸震惊地看着殷恕怀,久久说不出话来。
殷恕怀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傀儡皇帝,一举一动都受人掣肘。但他没有想到跟梁恭的沟通竟然比跟霍琰还要费事。这位名满天下的三公还真是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让他干点正事他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一句话,到底能不能干!”殷恕怀也不耐烦了,直抒胸臆道:“太师口口声声叱骂丞相是篡逆奸贼,可丞相至少愿意做事。太师说朕与民争利也好,说朕昏庸无道也罢,朕不在乎名声,朕只在乎朕的百姓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丞相能帮我,丞相就是能臣。宦官能帮我,宦官就是好人。太师那么在乎圣贤之道,可若是您坚持的圣贤之道不能活人命,又与国何用?与朕何用?”
言外之意,你行你就上,不行也别逼逼了。他自然会去找能做事的人做事。
殷恕怀在心底骂骂咧咧——实在烦死了这些自命清高却又只会清谈的。
大概是皇帝陛下过于恶劣的态度震住了这位出身世家的三公。梁恭沉默良久,方才用双手接过图纸,认认真真看了半晌,委婉说道:“陛下爱民之心,人尽皆知。只是在全国各地设立煤场一事还需慎重。此事牵扯太广,稍有不慎,唯恐劳民伤财,反倒辜负了陛下的美意。不如先在洛阳试行一二,看看效果?”
梁恭之所以会这么说,道理也很简单。他虽贵为三公,可如今朝堂势弱,各地诸侯豪强割据一方,对朝廷下达的政令也是阳奉阴违。更不要说推行此事还牵扯到各地铁官。梁恭担心各地诸侯会利用此事大肆打造兵器,朝廷远在洛阳鞭长莫及。长此以往,恐出祸患。
至于在各地开设煤场招揽流民一事会否得罪天下世家和朝廷勋贵,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最重要的是,铁官掌控在丞相霍琰的手中。梁恭可不希望自己辛苦筹谋,反倒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殷恕怀默然片刻,展颜笑道:“如此,就要劳累太师了。”
梁恭正色道:“陛下是为黎民百姓谋福祉,微臣不过是替陛下奔走,何谈劳累?”
梁恭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陛下已经下定决心,务必要做这件事情,那就让他来做。事情倘若办成了,他梁恭在百姓中的威望和声誉会更上一层楼。倘若事情办不成,也能叫小皇帝得个教训——
他贵为三公,又岂会跟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孩子一般见识。
“太师深明大义,我替百姓谢过太师。”殷恕怀起身,向梁恭作了一揖。
梁恭慌忙起身,扶住殷恕怀的双臂:“陛下不可。”
殷恕怀凝视着梁恭的双眼,歉然说道:“适才是我一时冲动,误会了太师。太师不要怪罪。”
梁恭闻言,诚惶诚恐道:“陛下言重了。都是微臣不好,微臣不该人云亦云……”
话没说完,就被殷恕怀开口打断:“太师不必再说了。”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仿佛尽释前嫌。
*
为了表示自己当真把皇帝的嘱托当回事,梁恭还与殷恕怀认真讨论了制作蜂窝煤的具体流程,以及铁官向民间出售铁炉子的具体可行性。
直到梁恭离宫前,殷恕怀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太师可是从丞相处得知我命铁官为宫人打造铁炉子取暖?”
梁恭闻言一怔。
殷恕怀展颜一笑:“没什么。我就是忽然想到,铁官现下由丞相掌控。我们想要让铁官向民间售卖铁炉子,还得丞相准许。这件事便交由太师与丞相沟通吧。”
梁恭若有所思地向陛下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经此一事,殷恕怀为了给宫人取暖触怒太师的事情传遍了前朝后宫。不管前朝诸公如何看待此事,阖宫上下无不感念陛下的恩德。
对于生活在最底层的民众来说,大殷的冬天实在是太难熬了。即便是不缺衣食的宫中,每到冬天也会有许多宦官宫女,甚至是不受宠的妃嫔死于饥寒。更不要说宫外的黔首。
外面漫天大雪,约上三五知己,围炉煮酒,那是贵族豪强们的享受。对于时时刻刻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劳苦大众来说,漫天大雪只会压垮房屋,封堵道路,让春秋两季随处可见的草根树皮绝迹万里,让没有冬衣御寒的老弱病残们悄无声息地冻死在凛冬的茅檐草舍之中。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些殷恕怀曾在课本上学过的诗句,却是殷朝底层百姓们正在经历的人生。尽管殷恕怀还不曾亲眼见过那些人的困苦,但他知道那一切正在发生——就连生活在宫中的宦官宫女都如此艰难,更不要说远离皇权的黔首百姓。
一朝穿越至此,没兵没权又被架空的殷恕怀确实做不了太多。但傀儡皇帝也是皇帝,殷恕怀想,他至少能在他的能力范围内,让更多吃不起饭,穿不起衣的百姓们活过这个冬天。哪怕只是在凛冽寒冬里,用上铁炉子取暖,喝点热水驱寒。
只是没有想到,他都穿成皇帝了,想要做成一件事情,竟然也会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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