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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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第1页)

误会

不知为什麽,意识到这一点之後,她反而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可是,精神长期紧绷以後忽然的松弛,所带来的并不是释然,而是开闸洪水一般倾泻下来的无力与疲惫。她断断续续地生病丶发热,夜里噩梦频频,或者整晚失眠。

但她仍然要保持全勤以弥补先前所休的半年假期,因此即便精神萎靡,也得日复一日地到杜公馆去。杜聿明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但他总是十分忙碌,从来没有多馀时间和她闲话家常。而她尽管仍然和自己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却能够以稍微坦荡些的心态面对杜夫人和杜小姐了,一来二去,还和她们相熟了许多。

从五月起,杜聿明不得不住进医院治疗,以维系他的身体状况和越发繁忙的军务之间摇摇欲坠的平衡。东北军政的各路长官开始频繁地出入他的病房,大小会议也都在这里进行。而阮静秋在不用每日去杜公馆定点上班的头一天,就彻底病了个昏天黑地,非但高烧到两眼昏花头晕目眩,浑身上下的筋骨和肌肉也活像是被拆碎了似的,又痛又痒又叫人动弹不得。

她潜意识里知道身旁无人照料,如果自己不能从病床上爬起来打针吃药,也许悄无声息地病死了也不会有人发觉。可她的意志和躯体在这样的状况下是分离的,心里想着要起身,四肢却不为所动分毫。也不知道昏昏沉沉地躺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身边似乎出现了其他的动静,好像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不时和她说话,或者把凉爽的毛巾搭在她额头上。她睁开半只眼睛,模糊间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远远在视野中晃动,于是不由自主地想道,我是不是已经病死了?或是弥留之际,才做了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否则那位正在医院里卧病的长官怎麽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怎麽会纡尊降贵来照料她呢?

在她模糊的视野中,那个穿着军装的影子闪动着,似乎就要离去了。她没有力气起身去拉住他,唯有一声一声嘶哑地唤着,希望他多留一刻,多和她说一句话。或许是这样的想法强烈得有点过了头,她在无意识间竟然真的发出了声音,唤出了一句喑哑不清的“光亭”。

声音响起的那一瞬,她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才算彻底清醒过来,看见陈副官正远远站在门边,把一条毛巾浸在水盆里投了又投。她挣扎着起身的同时,他刚好也听见动静,连忙回身道:“诶,阮医生,你醒了。”

一睁眼看到他简直比自己梦呓叫了长官的名字更让阮静秋吃惊万分。她暗自祈祷着对方没听清那句胡话,同时艰难而又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你怎麽在这?”

陈副官说:“我好不容易告了假,想叫上你出门散散心,结果听张主任说你病了,我就擅自过来了。”

阮静秋看他说话的模样,不像是听到了她方才的呓语,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向他道谢:“谢谢你了。我睡得糊涂,恐怕胡乱说了什麽话,让你见笑了。”

他笑道:“你倒是没说什麽话,就是瞧着怪难受的。刚才护士来给你打过了针,烧应该一会儿就退了。你有没有什麽想吃的东西?我叫厨房去弄。”

阮静秋连忙推辞道:“已经劳烦你照顾我,不好再麻烦了。杜长官那里还有公务的话,我真担待不起。”

没曾想,他却非常认真诚恳地说道:“副官处原本也不止我一个干活的。还有,多亏了张主任牵线,我才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我现在找不到机会向司令提这件事,等到四平的战事告一段落,我就光明正大地请他批准咱们俩结婚。”

阮静秋目瞪口呆:“啊?”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怎麽睡了一觉,她就忽然又要跟人结婚了?还张主任牵线,他牵的哪门子——

迟钝的脑筋转到此处,她才恍悟这件事闹了个大乌龙,张主任非但会错了她“意中人”的意思,还擅自当起月老,给她牵上了陈副官这条红线。她本来就发烧烧得头痛,这会儿更是感觉酸胀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好草草先向他解释道:“别忙,别忙,我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些误会……”

他却不等她说完,就先一步神色慌乱地打断道:“我看你病着,本来不好意思说的,没想到一嘴快就说出去了。唉,不过,你也别太着急,听说蒋总裁过些天要来沈阳视察,没准儿我还能在他面前讨个口彩呢。”

阮静秋差点大呼出声,千万不要——

又不等她说话,他就自顾自站起来,说怕她为难,不打扰她休息,先回去了。

看他神色慌张地离开,阮静秋瘫倒在床,唯有仰天长叹——这误会要是解释不清,她还不如病死算了!

五月底,蒋总裁果然亲来沈阳视察,并为四平的攻防督战。军医处有些小姑娘很乐意悄悄去瞧一瞧总裁的模样,阮静秋则暗想,自己已在後世各式各样的影像与记载中看够这个人的本来面目了——更何况,她对这种出风头的事原本也没有兴趣。生逢乱世,做个鹌鹑才能活得长久,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她时刻记在心中。对这位总裁来说,战事正在紧要关头,即使杜聿明卧病不起,临阵换将也绝非明智之举,因而他视察完返程之後,沈阳的一切并没有好过多少,那些往来司令部与医院之间的车子还跑得越发勤了。陈副官脚不沾地地忙于照顾长官,暂时没能顾上再和她说要结婚的事情,她则想着,要放下对一个人的惦记果然很不容易,她姑且将其定义为某种心理层面的“戒断期”,每当自己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并想着他在医院的病情的时候,她就迫使自己回忆起那日在杜公馆的所见,一而再丶再而三地提醒自己,在一件没有希望丶没有可能,对人对己都绝无好处的事情上溺死,是一件绝对不值得的事情。趁着尚有馀地,自己反倒应该尽早物色退路才是。

到了六月,战事仍然没有结束,沈阳的经济状况却在持续走着陡峭的下坡,甚至于,混乱已经有波及司令部的趋势。物价比去年夏天涨得更多丶更快,美国人给的援助却已经见底,士兵们几乎没有月钱,每天饿着肚子度日;军官们若是没有门路搜刮外快的,也都不得不勒紧了裤腰带过活。陈副官那里更同时传来了求援的消息,说杜长官的结核病仍然很重,但是治病所急需的链霉素已经断了多日,哪家医院都音讯全无。

这一支药在南京的黑市里能卖到堪比黄金的价格,离了美国与英国的援助,在东北同样是紧俏货。副官们没少为此奔走,军医处衆人也到处联络分散在各个部队里的战友同事们,询问哪里还有额外的药品。只不过,这件事涉及杜聿明的病情,实在不好太过声张,而东北他辖下各部中,也并不是人人都可靠可信。例如,孙立人与他早有嫌隙,滇军与他更有旧仇,这两处要害万万不能触及。阮静秋想来想去,此时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几位旧友而已,且事关重大,她万万不敢再对这最亲近的几人隐瞒不发。郑洞国彼时正在前线督战,廖耀湘也正紧锣密鼓地调动新六军,她犹豫再三,除了暗中将情况告知这两人以外,也向邱清泉发去了一封电报。出于保密需要,她没敢指名道姓,只说是沈阳这里药品紧缺,请他们设法支援。但长官们无不默契地察觉到这事的重要性,且他们在这方面的能耐就要比军医们大得多,转天,廖耀湘即复电说药已经找到,两日内便送到沈阳;邱清泉随後也回电,说已安排了人手到香港采买。阮静秋一点也不敢怠慢,当即联络好主管医生及护士,在约定时间早早赶到机场等候,亲自把药送去医院。

听医院的医生们说,被迫停了抗生素的这几天,杜聿明几乎一直发着高烧,眼下用上了药,恐怕也还要过一阵子才能让体温降下来。曹秀清在此之前已带着杜致礼先一步回南京准备留洋的事宜,副官处衆人按照长官的吩咐,谁也没敢向杜夫人透露,他的病情曾经一度十分危急。阮静秋带着药赶来时,追随杜聿明最久的尹副官正在病房门前,搓着手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直到看着玻璃瓶里的液体注入软管之中,他才长长地出一口气,汗水雨一样地从额角流下来。

用上了药,阮静秋也松了口气,得以稍微转移视线,瞧见了他的情状。她善意地递去一方手帕,尹副官接过了,低声道了句谢。等其他医生护士都走了,她才小声问:“我坐一会儿,等长官醒了再走,行吗?”

尹副官擦去汗水,将手帕还给她:“行。怎麽,你有事要说?”

阮静秋道:“药是廖军长送来的,还有邱军长那里也在四处找。等长官醒了,我才好给他们回个信。”

尹副官点一点头,没再追问。

阮静秋四下环顾,杜聿明的病房貌似清静,却实在不像个养病的地方,两只床头柜上摞满各种各样的文件资料,病床正对着一张足有整个墙那麽大的东北地图——还不如说是把作战室搬来了医院里。她毫不怀疑,隔两步远的房间里或许此时正有一个电台收发着电报,只要他一醒来,病房又会立刻变成他的战场。对一个曾经以躺平摸鱼为人生理想的现代人来说,这种工作狂人只能是当下这个时代的産物,她固然能够理解,却实在无法茍同。而女儿家的心事,又为她的审视蒙上一层复杂的情绪,就像在缅甸那时一样——她眼看着他已撞到南墙上去,已撞得自己头破血流了,可她既没法劝他回头,也无法让自己看着这景象时不难过心痛。

她和尹副官各自坐在他病床的两旁,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抗生素及退烧药终于同时起效,她看见他额头上发了点汗,再量体温的时候,水银柱总算慢慢地退了一些。她想起他历经艰险终于走出野人山丶刚刚被新三十八师接回印度时的模样,说不好与现在相比哪个更狼狈憔悴,只觉再想下去,自己就要忍不住落泪了,于是移开目光,一会儿看看点滴瓶,一会儿看看体温计,一会儿再看看他,恨不得自己有三双眼睛同时长在头上。人病得沉了,觉通常不会睡得太好,但对他来说,应该已是难得休歇的时刻。他并不像她一样梦呓什麽,也没有受到噩梦所扰,只是嘴唇抿着,眉头蹙起来,仿佛这神态已经太为他所习惯了,甚至连睡梦中都不能卸下一样。

又过了一个钟头,他总算要醒了,深深地呼吸两下,眼睛睁开一半,疲倦地左右望了两望。阮静秋一直看着他,竟然比尹副官先一步发觉他的动向,忍不住脱口唤了他一声:“杜长官。”

杜聿明的眉头跟着动了动,眼睛转过来看着她,有些惊讶地眨了眨,而後向她轻轻地一点头。

阮静秋凑近了他一些,说:“幸好廖军长及时找来了药。抗生素用上,这会儿烧已经退了。”

尹副官端了一杯水过来,两人一同把他扶坐起来,小心将水杯递到他手中。他慢慢地喝完了水,大概是喉咙好受了一点,可以说话了,才开口说道:“给建楚去电,替我谢谢他。”

阮静秋说:“廖军长打从药送出来,就一直在等这封电报了。”话说到此处,又想起自己之前为着找药的事,惊动了他的不少旧部,恐怕这并非他的初衷,于是主动开口交待道:“还有郑司令丶邱军长等几位长官,也很关心您的身体。”

他转向她:“我已经听说了,你为了找药,差点再组建出一支远征军来。”

话里颇有些无奈,但并没有怒气。她挠着头讪笑,而他略打量了她一阵,问:“你是不是也病了一阵子?陈副官说,你家里出了些状况,但我忙于军务,没有顾及过问。”

她连忙道:“小事而已,已经处理妥当了,不敢让长官费心。”

他接着又说:“致礼和你聊得很投缘,你也跟她讲了不少留洋时的趣事,让她宽心很多。我要代她谢谢你。”

阮静秋哪敢受他的谢,立刻站起了身,答道:“是杜小姐擡举我了,能帮上一点忙,应该是我的福气。”

其实,她也很想像普通朋友那样和他聊天说话——可她不能,她也早就做不到了。她和邱清泉聊起天来是很真诚坦荡的,与廖耀湘说话也没有太多作下属的拘束,对于相比之下不那麽亲近和相熟的郑洞国与孙立人,她尊敬有礼之馀,也并不感到多麽忐忑或惧怕。论起生杀予夺的大权,这几位长官本没有太大分别,可只要到了他面前——她的舌头就自动开啓上下级对话模式,不管他问什麽,都只会用这些虚僞的客套话回答他。她明明藏了一肚子的惦念丶疼惜丶难舍与不忍,可开口却只有生硬丶乏味丶无趣。

她越想越懊丧,见他不说话了,也默默地坐下来。

他转头望向窗外,看了一会儿外头的景色,忽然问道:“今天的天气怎麽样?”

尹副官传电报去了,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这话无疑是问她的了。阮静秋想了想,答道:“不冷不热,只稍有点风,算是恰到好处。”

他点点头,又转向她:“我想出去走走。”

她听得一愣:“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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