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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启明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王悦桐的办公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东西厚得把纸袋撑成了方块。
“赵海的联络员昨天半夜到的关丹,随身带回来的。”郑启明把信封口朝下一倒,二十多张照片散落在桌面上。
照片是用缴获的德制莱卡相机拍的,黑白胶片,冲洗质量粗糙但细节清晰。
第一张——峡谷公路的全景。七辆装甲车横七竖八地瘫在路面上,有两辆翻倒在路沟里,底盘朝天。车体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在阳光下泛着白边,最近的一辆装甲车侧面被打穿了十几个洞,能透过弹孔看见车内座椅的弹簧骨架。
第二张——近距离拍摄的荷兰士兵尸体。一排排躺在碎石路面上,姿态各异,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军装上的弹洞位置集中在胸腹部。
第三张——那面被当作掩体的石灰岩。岩石表面布满了贯穿弹孔,有几个孔洞的直径比拇指还粗,石头后面的地面上能看到暗色的痕迹。
王悦桐一张一张翻完,把照片整齐地码成一摞。
“拍照的人是谁。”
“赵海手下一个姓钱的联络军官,以前在重庆做过战地记者。”郑启明把最后一张从桌缝里抽出来递过去。“这张是补给车殉爆后的弹坑,直径四米多,深半米。”
王悦桐拿起那张弹坑照片端详了两秒,放到那摞照片最上面。
“新闻局的人叫过来了没有。”
“在门外等着。”
“让他进来。”
新闻局副局长周敬之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桌上那摞照片愣了一下。王悦桐用手掌把照片推到桌子对面。
“这些东西,三天之内我要在伦敦《泰晤士报》、纽约《先驱论坛报》、巴黎《费加罗报》的头版上看到。”
周敬之翻了两张照片,咽了口唾沫。“统帅,直接投稿的话,这三家报社不会刊登来源不明的战地照片——”
“谁让你直接投了。”王悦桐靠在椅背上。“瑞士有个叫国际人道观察委员会的民间组织,去年他们的执行秘书长访问关丹的时候我请他吃过一顿饭。照片交给他们,以该组织的名义向欧美媒体布,附上一份措辞中立的调查简报——标题就用荷属东印度平民区域现大规模军事冲突遗迹。”
王悦桐伸出一根手指。“注意——简报里不能出现南洋联邦的名字,不能提到任何武器型号,不能暗示任何国家参与。只呈现尸体、弹坑和残骸。读者看到照片之后会自己去追问是谁打的、用什么打的——那些问题让记者们自己去挖。”
周敬之在文件夹上记完最后一个字,抱着照片快步走了。
四天后。
关丹统帅部新闻布厅。
这间屋子平时是军官食堂的附属休息室,临时搬进了二十把折叠椅和一张铺了绿呢桌布的长桌。刘观龙坐在长桌后面,面前立着三个麦克风——路透社、合众社、法新社各一个。
台下坐了十一个记者。前排三个白人面孔来自欧美主流通讯社,中间几排是东南亚本地华文报和马来文报的记者,最后一排角落里缩着一个拿着笔记本的日本共同社驻新加坡特派员。
路透社的记者第一个举手。红头,鹰钩鼻,说话带苏格兰口音。
“刘先生,《泰晤士报》昨天刊登的爪哇战场照片已经引了欧洲公众的广泛关注。照片中可以清晰辨认出一种射极高的新型机枪的弹着效果。请问南洋联邦政府是否向印尼的任何武装力量提供了军事援助?”
刘观龙把眼镜取下来用布擦了擦,重新戴好。
“感谢你的提问。南洋联邦政府一贯奉行不干涉他国内政的外交原则。至于你提到的照片中出现的武器——众所周知,东南亚地区自日本投降以来,遗留了大量来源复杂的军事装备。国际黑市上流通的武器种类繁多、渠道庞杂,任何将特定武器与特定政府挂钩的推断都缺乏事实依据。”
合众社的记者紧跟着追问。“刘先生,但荷兰军方的初步鉴定报告指出,现场提取的弹壳制造工艺与关丹兵工厂的已知产品存在相似性——”
“相似性。”刘观龙重复了这个词。“七点九二毫米口径的弹药全世界有过四十个国家在生产,冲压工艺的基础模具规格国际通用。拿相似性三个字来指控一个主权政府参与武装冲突,这种逻辑如果成立,那全球一半的军火制造国都该坐被告席。”
他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南洋联邦的立场很明确——我们不生产用于出口的武器,我们的兵工厂只服务于本国国防需求。如果荷兰方面有确凿的、而非推测性的证据,我们欢迎通过正式外交渠道提出交涉。”
法新社的记者举起了手。这人比前两个年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亚麻西装。
“刘先生,撇开武器来源不谈——照片中显示的荷兰军队伤亡规模非常惊人。南洋联邦政府对荷属东印度当前的军事冲突持何种态度?是否愿意出面斡旋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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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观龙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南洋联邦政府对任何地区生的人道主义危机都深表关切。但我需要指出一个基本事实——荷兰是以恢复殖民统治为目的向印尼群岛增派军队的。殖民主义本身就是这场冲突的根源。要求第三方在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之间斡旋停火,本质上是在要求被压迫者放下武器接受继续被压迫。”
他停了一下。“这不是南洋联邦会做的事情。”
布会结束后二十分钟,刘观龙走进王悦桐的办公室。
“记者们已经散了。路透社和合众社的稿子最迟明天早上就会上线。”
王悦桐没有抬头,他正在看另一份东西——郑启明半小时前送来的截获电报汇总。
“荷兰那边什么反应。”
刘观龙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电报译文。“两条。第一条——荷兰总参谋部给范德比尔的直达密电,内容是严令他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查明对手的真实身份和武器来源,否则撤换指挥官。”
“第二条?”
“范德比尔手下的前线军官联名回雅加达的抗议电报。”刘观龙念了几句关键内容。“……士兵普遍出现严重的战斗恐惧情绪,多名排长报告部下听到那种高射武器的声音后拒绝执行前进命令……第三连有十七人在接到进山搜索任务后集体称病要求后送……基层军官一致认为,在未获得空中火力支援的情况下,继续向山区推进等同于自杀……”
王悦桐把电报放下。
“范德比尔会找美国人要飞机。”
这句话说出来不到六个小时,郑启明就带来了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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