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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梅时青被空调的哐哐声吵醒了,整栋楼的内机都老化了,但没有人想花半个月的房租去修它。
他在耳鸣里伸长了胳膊,打开小灯起夜,转头正看到睡得安宁的陈冼。
只是在梦里陈冼也微蹙着眉,脸上出了一层汗。
梅时青犹豫了下,抽了张纸巾把他的汗蹭掉了。
一点濡湿透过纸巾洇了过来,令擦拭着面颊的手一抖,牵动了那扇浓黑的眼睫。
梅时青的动作立即顿住了,压着气声叫他:“陈冼?”
他没有回答。
梅时青放心了,重新躺下去。床“呀——”了一声,屋内再次恢复安静,但梅时青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忽然心烦意乱起来,隔壁的吵闹、窗外突兀又遥远的两声喇叭,都翻搅着他的内心。只因他意识到:等陈冼的腿好了,这样的夜晚将不复存在。
他睁开眼想了一会,打开最小档的手电钻进了被子。里面很闷热,梅时青才爬到床尾,脖颈间已经洇了一层汗。
他撩开被子喘了口气,钻回去撩陈冼的裤腿。
手下的肌肉紧绷着,被比它凉太多的手指蹭过时会轻微地战栗。单看外形,陈冼的腿已经恢复正常了,不再是几个月前连皮肉都挂不住的麻杆模样。
床板随着梅时青的动作细碎地呻吟着,他轻轻碰了碰那两只膝盖上新长出的嫩肉,也许是离得太近,被他呼吸洒到的地方都受惊似的冒出了成粒的纹理。
那两只膝盖滚了滚,还不等梅时青反应过来,头顶潮热的被子就被掀开了——
“你在干什么?”
梅时青懵然抬头,对上了陈冼难以置信的眼睛。
梅时青的手上还打着手电,原先是为了看清陈冼的伤势,现在却反将自己的窘态照得无处遁形。
他咽了咽口水:“我……就想看看你膝盖好没好。”
陈冼皱着眉把双腿遮好,恶声恶气地警告他:“别碰我!”
他这副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态度,令梅时青生出了前功尽弃的无奈:“谁要碰你了?我是看你的伤。”
“陈冼,你真就这么讨厌我?”
梅时青问完,房间里的黑暗骤然变得更浓稠了,拥积在他们之间,压得人喘不上气。
陈冼攥紧了被角,胸膛夸张地起伏着,明明是他凶了梅时青,但这副神态却像是个遭遇了巨大冲击的受害者。
他面颊滚烫,眼睛被烧得极亮,但目光又是躲闪的。功效薄弱的空调没能阻止他的汗接二连三地淌落,它们从他分错的睫毛簇间漏下来,洇成了一滴滴说不清道不明的泪。
梅时青终于察觉了他的异常,凑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你怎么了?发烧了?”
在问答的间歇里,隔壁的空调外机也越来越响,哐哐声像是要把房顶掀了。梅时青困惑地蹙起眉,分去了一点神思。
下一刻,一声大叫就传进了他的耳朵。
抖动的音调像冒着火星的烙铁,骤然捅入了他的耳道,令他的大脑连同整具身体,都剧烈灼烧起来。
梅时青僵住了。
原来不是空调外机吵。
等梅时青再颤颤地抬起目光看陈冼,见到他心虚又窘迫的目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梅时青讪讪地收回手问他:“陈冼,你是不是——”
“不是!”
陈冼猛地翻了个身,用被子狠狠盖住脑袋,不吱声了。
作为比他大了十岁的成年人,梅时青想拍他的肩膀和他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白一片。即便梅时青想过了一百件他们间会因为宿怨发生的事,面对当前的境况也一无所用。
难道要和他介绍隔壁邻居?还是给他科普生理常识?
算了吧,他是十七岁,不是七岁。自己还是不要把事情弄得更尴尬了。
梅时青的手微微蜷起,收了回来,在隔壁房间又涨起的潮声中,勉力汲取着愈发黏着的空气,也像陈冼一样无助地攥住了被角。
*
天亮了。
他们默契地对夜里的事绝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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