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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电闪雷鸣,梅时青的脸被照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坐了一会,看见家里的唯一一把伞还在脚边杵着,顿时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也起身追了出去。
这是梅时青第二次在雨夜里找陈冼,但和一年前重逢那次不同了——梅时青既担心着他,又多出了种不愿面对他的情绪。
梅时青没想到那几句闲聊会扯到陈冼的去留,还有他们十年前的恩怨,这些都是梅时青最不想提的东西。他从来对陈冼问心有愧。
雨打在伞面上,乒乒乓乓的,每响一下心脏就要惊恐地攥紧一次。终于在梅时青的心脏报废前,他在海边找到了淋成落汤鸡的陈冼。
微弱的路灯照亮了陈冼苍白的面庞,他的额发正成绺地往下淌水,要是梅时青再晚一步来,他恐怕就要变成真正的水鬼了。此刻陈冼听到脚步,咬死了嘴唇,抬起发红的湿亮的眼睛望了梅时青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朝海里走。
梅时青跟着走了几步,踏入了脱离了灯光的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好举着伞高声喊:“陈冼——你给我回来——”
见那个浓黑的影子不动,梅时青心急如焚,他还记得上次来海边时陈冼僵硬的身体,猜想陈冼是怕水的,现在不由更担心陈冼,只得硬着头皮跟瞎子似的摸过去。但挨到了黑影旁,梅时青才可笑地发现它是块石头,不是人,陈冼早已不知到了哪儿去了。
暴雨中的大海更加汹涌,虽然梅时青离得不近,但还是有被吞没的恐惧。他在石头上坐了有二十分钟,期间杂乱的雨水洇透了他的衣服,他在寒冷中逐渐麻木,甚至感到一丝幻觉般的温暖。
但他还在时不时地喊陈冼的名字。
可也许陈冼走远了,始终没有回应。
梅时青喊到嗓子疼,终于心灰意冷地站起来往回走。他只能安慰自己:陈冼或许已经回家了呢?
但就在他快要跨出沙滩的边界时,突然有人在公路边喊了他一声:“梅时青。”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引得人心里窝火。
梅时青咬着牙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把伞塞给他,然后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大半夜下着暴雨呢,你非要冲出来和我玩捉迷藏?好玩吗?在暗地里看我找你找得要疯了,觉得很有意思是不是?”
这巴掌真是十分清脆十一分的用力,陈冼被他扇得偏过脸去,昏暗中只看得见陈冼抽动的脖颈。
梅时青举着手缓了好一会儿,才让声音平静下来一点:“陈冼,你告诉我,你到海边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不要我,我不知道去哪。”
梅时青气笑了:“谁不要你了?”
陈冼也重了语气抬头看他:“我说要走你同意了。”
想到之前房间里的对话,梅时青也沉默了,他只是不想聊过去的事,怎么落在陈冼眼里就成了赶他走了?
陈冼还在继续喃喃:“我就是个拖累,没有钱没有工作,之前还一身的病,你要赶我走也很正常……”
“陈冼,我要是想甩掉你,当时给你付医药费干什么?后来又带你回家干什么?我是自找麻烦还是闲的有病?”
陈冼说:“因为你要看着我,让我还你钱。”
梅时青算是知道了,陈冼自有一套固执到死的体系,容不得别人塞半句反驳进去。梅时青放弃了在原地开解他,直接上手拉他说:“先回家,雨又大了。”
陈冼仍钉在原地不肯动,抿唇执拗地盯着他。
梅时青没辙了,他深吸了口气,逼着自己开口剖白:“陈冼,我再说一遍,你听好了:我过去对不起你,无论现在付出再多,你都不欠我的。我这些年也不是为了逼你原谅,只是想让自己好受点。你能明白吗,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你——”
“你好受,那你问过我好不好受吗?”陈冼抬眼,猝然打断了他。
他声音放得太轻,以至于梅时青根本没听见,只能疑惑地“嗯?”了声。
但陈冼没有重复,他就像座冥顽不灵的雕像,带着满腔沉得像水泥的念头,沉默地矗立在那。
海浪一重撞着一重,没完没了的扑涌声听得人有种晕车般的呕恶感。
梅时青从不喜欢直接地表露情感,但此刻为了能早点把人带回去,竟然咬牙抱住了他,把下巴重重抵在他肩膀上说:“陈冼,我从没想要赶你走,我一直希望你能好好的。
“一年前我差点失业,又被上司骚扰,本来是想在这儿自我了结的,是你突然醒了的电话救了我一命。没有你,我早死了。
“我是个没有意义的人,是你醒来了,让我有了要做的事情。我陪你复健,和你做饭,帮你备考……我的生活是这么一点点重新活过来的。”
陈冼从听见“自我了结”时就愣住了,震惊地看着梅时青,冰冷的神色也松动了。这回叫梅时青轻轻一拽,就被拉动走了起来。
刚才的拥抱令两人都湿透了,此刻他们用力牵着手,身上如出一辙的寒冷,就像两只没有生还希望的水鬼互相靠近了,取着暖。
但彼此都清楚,幻觉似的温暖救不下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陈冼垂下视线,盯着两人黢黑的鞋尖,喊他:“梅时青。”
“嗯?”
“你找女朋友了,未来会和她结婚、生孩子,到时候你只会巴不得摆脱我,你现在说的一切都注定没法作数的。”
梅时青感到头痛:“我哪来的女朋友?”
陈冼苦笑了一声:“好,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就算现在没有,难道你一辈子都不会有吗?你还能为了我不结婚?你自己也说了,那样很恶心。”
“不是一回事儿。”
“怎么不是?”
梅时青张了张嘴,意识到要和一个愤怒的杠精做解释实在太困难了,于是握紧了陈冼的手,直截了当地说:“别再聊以后了。我只知道,我现在只想带你回家。”
*
现在是九月份,暴雨下起来凶猛得吓人,淋一趟就得难受好几宿。
他们冲过澡的肌肤上冒起了鸡皮疙瘩,一时不知道空调该开冷还是热,于是关掉了。空气里还团聚着橘子的气味,渐渐也沉到地上,叫行走的鞋底变得黏固。
两个人躺倒下来,静静蜗踞在同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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