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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一块红布
1.
《小花》是袁野最喜欢的一篇故事,也是让他把Z先生在网络中发掘出来的故事。
这篇故事最早只发表在Z先生简陋的博客上,几乎没什麽人读。行文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人的呓语。
故事讲了一个从九岁就住进那家医院的女孩子。女孩子叫小花,得的是恶性骨肉瘤。她的父母不过是周边村子上的农民,拿到诊断书後,只认识个“骨”,再认识个“肉”,其他的字就读不出来了。
她住进来後,父母只来过两次。一次是来给她的主治大夫下跪,拽着刚出手术室的大夫,一个劲儿在地上磕响头;另一次则是趁夜来的,明明探视时间都过了,他们在住院区门口大叫大嚷,逼着护士把一张潮潮的薄被和一背包衣服拿了进去。
此後,小花就一个人在这里住了整十年。
喜欢这篇故事,是因为袁野确实认识这麽样一个人。
他和妻子一起资助了那个女孩子七八年。女孩子的情况和《小花》里讲述得很像,被电视台报道过——小小年纪患了骨癌,被父母遗弃在螺城第三人民医院。其实也谈不上“遗弃”,她的父母总是每隔三个月丶半年就冒出来一次,托个远房亲戚来送上百十块钱。如果护士打电话催缴费,她的父母就会说在南宁丶在北海丶在很多很多遥远的地方打工。後来甚至称自己出了国,没法接孩子转院。
当时电视台发起过寻亲活动,试图在茫茫人海中把女孩的父母找出来。然而在那样的时刻,原本并不大的螺城突然复杂得像一座迷宫,两个活生生的大人硬是杳无音信了。事情就卡在了这里,因为这对父母会断断续续地交上一些费用,因此也不能算作遗弃;而又因为这对父母的存在,女孩也算不上孤儿。
螺城第三人民医院的肿瘤科只能自己吃下了这个亏,拿全体医护人员的绩效来“养着”这个女孩。与其说是养着,倒不如说是续着命——女孩先是截掉了左脚,後来又截掉了膝盖,到十八岁生日的那天,连右臂也保不住了。
女孩的生存期超出了大夫的想象,最初大夫以为她活不过三年。
小花刚到这里的时候,只有九岁。
她每一夜都在喊疼,後来就不喊了,因为护士姐姐给她讲,总是喊疼,爸爸妈妈就不会来了。
她闭上了嘴,开始和深入骨髓的疼痛相依相伴。慢慢地,她发现自己也适应了这种疼,如果哪天没有了那种让她脊背冒冷汗的疼,她反而觉得全身的骨子都轻飘飘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病床旁的吊瓶架是她在这里的朋友,即便如此,她也不允许自己太放肆——她只容许自己每周问吊瓶架一次“爸爸妈妈什麽时候来”。
失去左脚的前一晚,她一直因一个问题而无法入睡:如果爸爸妈妈明天来了,发现自己没有了左脚,该如何带自己回家呢?
她想了很久,然後告诉吊瓶架:“我可以单脚跳着和爸爸妈妈走。你可能不知道,在学校我单脚跳皮筋可厉害啦!”
只是,她从麻醉中苏醒过来时,病床旁边依旧只有吊瓶架。
“来啦!你的爸爸妈妈都来啦!刚才你睡得好香,他们说不要吵醒你,让你好好睡。明天还会来的。”那个一直冷言冷语的护士姐姐忽然变得好温柔。
每次手术前後,小花都能得到这样的温柔。
“哎呦,真是不巧。你爸爸妈妈刚走,我去看看,他们要是还没到车站,我就叫他们赶快回来!”又一次手术结束後,护士姐姐仿佛比小花还要懊恼。她拍着自己的脑袋,跺着脚,赌咒发誓下次一定要早些叫小花醒来。
“下次我就让你睡半小时,半个小时可以的吧?你爸爸妈妈一来我就和他们讲好,小花很乖很乖,等了他们很久了,他们可不许走哟。”护士姐姐摸着小花长而稀疏的辫子。住院之後,小花还没有剪过头发,这里的护士都喜欢给她梳辫子,她的头发被编成细细的两绺麻花辫,瘦骨伶仃地贴在後背上。
2.
“是螺城第三人民医院的那个女孩吧?电视报道过的。”袁野第一次见到Z先生时,就这麽问过。
Z先生温厚地笑笑,不肯定也不否定,他说自己记忆力不好,也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总之应该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女孩。
袁野翻着白眼想了想,这样的孩子确实不少。单是住在螺城第三人民医院肿瘤科的,就有两三个。从拿到诊断书起,那些孩子的生命就开始倒计时了。如果生在富裕家庭的还好些,家长总是不肯放弃,会去北京上海的跑一跑,带着孩子挣扎挣扎;若是家境差一些的,家长一开始也是要砸锅卖铁试一试的,只是几次缴费通知书发下来,能坚持住的就不多了。遇到这样的情况,大多是家长找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抱着还能下床的孩子就走了。也有一些家长像碰运气似的,自己先逃个没踪影,只把孩子留给医院。
袁野妻子的姐姐,刚好是这里的护士。她私下也在家抱怨过:“顶怕这种把孩子留下的了——治吧,得从科室效益里扣费;不治吧,眼见着鲜灵灵的孩子一天天没了,谁心里都难受。”
她们姐妹俩有一个特点,和大人说话时喜欢粗起嗓门,仿佛不那样的话就显不出自己的权威。和小孩子讲话时,总是细声细气,虽然有时候听着有些拿腔捏调,但那样的声音就像小鸡绒毛一样软软的丶蓬蓬的,耳朵听了很舒服。
“要不我们挑个孩子每个月资助些生活费。”和袁野说话时,妻子恢复了颐指气使的习惯。但这次袁野没有反抗,这种行为符合他对于善良的想象。
他认为,当他和妻子走到住院区,孩子们知晓了他的身份,会含着泪涌过来——窗外一定要有暖融融的夕阳,把长长的走廊和他的脸都照成金黄色。啊,人性美好的体现!
不过,当他真正走入那个病区时,他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在孩子的脸上见到了暮气——眼眶凹陷,嘴唇薄而干,脸颊上几乎没什麽肉,眼里的光是灰色的丶白色的,也许是一日又一日盯着那惨白天花板的缘故。
这里没有人说笑,更没有孩子会走下床跑动丶嬉闹,正常的呼吸已经让他们拼尽全力了。大多数孩子都没有头发了,只有那个电视台报道过的小姑娘还留着长辫子。她没剩多少头发了,隔着两绺细辫子,能看得清大块大块的头皮。
“她不肯剪,没法给她剪。她说自己在这住了这麽久,又没了一条腿,再把辫子剪掉的话,爸爸妈妈来就认不出她了。”袁野妻子的姐姐说。
3.
而女孩的辫子最终还是被剪掉了。
从冰里挖出她残缺的身体後,Z先生用一把电工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了她的辫子。他总想着,应该找个机会把这两绺头发还给她的父母,由他们放进小小的盒子里,长长久久地悼念。
他从来不认为,会有父母故意把孩子丢在那里,他把那一切都归罪为“贫穷”。
“她的父母,一定是在为她挣医药费。念念。”写这个故事时,写几句,他就要和钟念念聊几句。尽管他心知不会有回音,可他还是想向钟念念表忠心,他唯恐这个故事会让钟念念感受到被遗弃的恐惧。
写着写着,他松开笔,从书桌前走开,俯身到钟念念的床前。细心端详钟念念白而平整的面庞,在上面寻找自己或者太太的痕迹,然後亲吻儿子的额头。已经十几岁的钟念念总是让Z先生闻着有股奶香味儿,每次亲吻钟念念,Z先生都觉得时光倒流,太太还在身边丶自己也青春焕发,儿子还是一个健康又强壮的婴儿,浑身都是奶香味儿,举高了会咯咯地笑。
“念念别害怕,我和你是不会分开的。爸爸答应过你。你去哪里,爸爸就去哪里,一分钟也不会分开的。”当时,他这样向钟念念承诺。
4.
他和钟念念曾短暂地分开过——那件事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那是太太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整夜整夜被癌痛折磨,人已经瘦成了一杆芦苇,似乎轻轻一折就会断掉。但是太太不肯停下钟念念的治疗,她依旧坚持着每周坐夜火车陪父子俩去上海进行干预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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