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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把小郦拽到一边,扔在凳子上,站在他面前青着脸不知在说什么。杭柳梅气得满面通红,还没缓过劲来,蒲芝荷帮她捋着胸口顺气,麦爸站在一边劝慰:“妈,你注意着点你的身体,别太生气。一会你带着俩孩子先出去,吃点东西逛一逛,我和麦穗能解决。”
杭柳梅叹了一口气:“好吧,你们慢慢谈。”
只有小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不想走,硬被杭柳梅拉开。三人离开后,麦穗站到小郦面前背对着麦爸小声说话,麦爸竖起耳朵却还是什么都偷听不到。说到最后,小郦一脸不可置信,转而换上凶狠的表情,用食指指着麦穗的鼻子。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而是瞪着麦爸也出去了。
整个屋子只剩下麦爸和麦穗两人。麦穗静静地坐在贵宾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她在等他。
于是麦爸走到她身边坐下。
麦穗目不斜视,但递过来一张纸巾:“你手上有他的血,擦擦吧。”
麦爸无声接过,麦穗接着说:“怎么他一激你你就上当了。那个照片不是艳照,是在海边工作的时候拍的,我们办泳池聚餐,我底下穿了抹胸长裙,集体合影被他故意裁成那个样子。看来他今天差点一箭双雕,既点着你的火,又在客户面前搞臭我。要不是你把他带走,还真可能被他造出些误会。”
“嗯,”麦爸想了一下,笑了,“要是搁以前,你可不会解释这么多。”
“什么意思?”
“你现在会在乎我怎么想了。”麦爸说完,又低头笑了。
麦穗扶住额头,坐直身子继续说:“反正你回头和妈也解释一下吧。”
“好,妈那边有我,但那小子你能搞定吗?”
“有什么搞不定的,他现在正在酒店收拾东西离开香港的路上。你不相信我?”
“相信,有什么不相信的。但要是有事的话,一定要和我开口。”麦爸说着看向麦穗。
麦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想告辞,麦爸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戴到了她的手腕上:“这是我给你挑的,你看,挺适合你,不嫌弃的话就戴着吧。”
麦穗抬起手腕转着欣赏了一下,开他玩笑:“哪有给人送礼物连包装盒都没有的?”
“这不是怕你不收或者拿去退了。既然你喜欢,反正带着包装和小票过海关还会被扣住,你迟早也要扔了它们的。”
“你现在懂得挺多。”
“妈教我的。”
第四十八章邀请
当天晚上麦穗请众人吃了一顿大餐。杭柳梅看到麦穗手腕上戴着表,心里高兴,这次算是因祸得福,儿子儿媳妇之间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与昨天的展览相比,今天更称得上游人如织。也不知麦穗她们从哪搜罗来这么多艺术家的代表作,有《天宫伎乐》、《莲花飞天》、《反弹琵琶》和《鹿王本生》之类的壁画临摹;还有创意性临摹,比如那幅《胡旋舞乐图》;更有游历了莫高窟和克孜尔石窟后将壁画技法化归己开拓个人风格的艺术家作品。
杭柳梅带着小麦和蒲芝荷一起转,就当给两人上课了。转过拐角的第一面墙上的那两幅画,杭柳梅一眼就认出是当年留法归来毅然奔赴莫高窟守护国宝的老所长“敦煌守护神”常书鸿所作。
一幅是他在1952年画的油画《莫高窟庙会》,九层楼掩映在云障一样的杨树林之后,树林前是热闹的集市。每逢四月初八莫高窟下就是这样的,搭起草棚,牵来马车,游人坐卧饮食、欢笑嬉乐。
另一幅是他临摹的《萨埵那太子舍身饲虎图》。这是敦煌最著名的本生画之一。本生画展示的正是释迦牟尼成佛前世世行善的故事,当年杭柳梅还给初来乍到的老姜讲解过这幅壁画。
与之相邻的另一面墙是日本画家古贺守的三幅作品。杭柳梅熟知这位日本画家的事迹。
1958年老所长带着敦煌临摹壁画到东京办展,那时的古贺守还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学徒,参观完“中国敦煌艺术展览会”后他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此后十年,古贺守带着对遥远敦煌的想象创作出系列画作,在日本画坛有了立足之地,而他本人也终于在1979年亲自到达敦煌。
在他参观莫高窟时才发觉自己曾用了整整一年时间临摹的法隆寺的金堂壁画与220窟的壁画何其相似。220窟的壁画只是开始,莫高窟是一个艺术家所能看到的最梦幻的宝藏。老所长用三危山下的羊和月牙泉里的鱼招待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异国画家,两人许下再次相见的约定。
在后来的岁月里,古贺守不厌其烦地重返敦煌。最终开创一代画派,前后多次向敦煌研究院捐款。如今的古贺守早已跻身日本顶尖画家的行列,今天展出的《梵铃》、《涅槃》和《观自在》正是他晚年的三幅代表作。不出意外的话,这三幅也将是本次拍卖中的最高落槌价作品。
两人的画被放在一起,也让杭柳梅回想起老所长和几位前辈在八十年代受邀前往日本访问的场景。
老所长曾是巴黎高等美术学校最著名的中国学生,命运使然,他成为第一代敦煌守护者。
杭柳梅她们都看过老所长在法国拍的照片,那时他的意气风发,身着条纹西装,脚踩方头皮鞋,站在白色栅栏前,背后是法式田园风的小楼,像电影里的人一样。当时大家还说谁要是不知道什么叫“西装革履风流倜傥”,那就来看老所长的旧照片就可以了。
然而老所长本人在敦煌熬出了满面风霜,甚至有不少新来的同事一开始还把以他为代表的前辈们当作周边的农民,第一次在莫高窟里遇到,这些新人还会提醒老人进去了不要抽烟斗或乱动乱碰破坏壁画。
种树治沙、维护修补、考古临摹,一桩桩一件件,都要老所长带着零散的成员从头做起。时局动荡,无人在意西北的角落。他刚到莫高窟的时候,不少石窟甚至被黄沙掩埋。没有钱,没有人,甚至没有纸笔和颜料,但他们就是那样咬着牙等来了像杭柳梅这样的后来人。
当时有歌谣“出了嘉峪关,两眼泪不干。前望戈壁滩,后望鬼门关。”其间的苦楚难以言喻。敦煌的生活有着与世隔绝的意味,他的西装早已束之高阁。时隔多年要再次套上华服的时候,他甚至都快忘记了怎么打领带。
出发前往日本访问那天,前辈们穿着过时的、不合身的西装挤进风尘仆仆的车门,杭柳梅激动地目送他们离开,募地想起老所长年轻时那张照片,泛起一丝难过。
此刻她不知为何又有了和那时一样的心情。老所长是为了艺术来到敦煌,却也是为了留住艺术才把全部精力都用在研究所的工作上。他最爱的敦煌壁画最终只临摹了寥寥数幅。如果没有缠身的重任,他也能把痴迷一生的敦煌留在自己的作品里。
如今他长眠于三危山,永远守望他深爱的莫高窟。斯人已逝,那就不问值不值得。
一声叹息。杭柳梅说:“走吧,走吧。”转身离开。
另一幅作品前站着三两装扮考究的人,尤其是为首的中年妇女,她那身套裙和绣春姐的好像是同款,只不过她穿米白色,绣春姐穿桃红色,人和人气质不一样。再搭配她脖子上那条澳白珍珠和眯眼微笑颔首点头的表情,杭柳梅觉着她就像日剧里的贵妇。
她身边的两个年轻人,一个负责讲解,一个负责翻译,仔细一听,她还真是个日本人。
其中一个小伙子正说:“这幅图叫做藻井,一共分四层。中心是一朵三十三瓣莲花,第二层是火焰,最外层又是一圈莲叶。这些图案都是抽象化处理的。”
再看看他们正对着的那幅画,杭柳梅一个没忍住就插了嘴:“不好意思打断各位,但这里的可不是莲叶。”
小麦和蒲芝荷没来得及拉住她,那三个人听见她说话,纷纷向她看来。杭柳梅走上前去指着画介绍:“虽然这幅画叫《莲花飞天藻井》,但不代表它上面的只有莲花和莲叶,最外面这一圈像树叶分成两半似的是忍冬纹。忍冬纹就是忍冬花演变的,它凌冬不凋,咱们老古人喜欢这些寓意,就把它用在画里。这可是敦煌壁画最常见的纹样之一。”
看那个翻译还愣着,杭柳梅催促他:“你可以给这位女士翻译过去了。”
看对方听完以后恍然大悟的表情,杭柳梅意犹未尽地补充,藻井本来是我们中国古建筑的天井,上面经常画些水生植物,既为了装饰也为了借个彩头避免火灾。敦煌的藻井其实是一种覆斗形的窟顶装饰,因为长得像建筑里的藻井,所以也叫藻井。您是外国人,这其中的前因后果我就这么简单介绍了。
杭柳梅不懂日语,他传达得准确不准确她就管不着了。说完以后她正准备离开,翻译却说:“桥本老师非常感谢您刚才的传道授业。您应该也是一位了解敦煌艺术的专家,桥本老师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待他说完,那位桥本老师拿出一本画册翻开,众人看到一幅《十二音雷公鼓》,旁边的署名是——杭柳梅!
连杭柳梅自己都笑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就是我的画啊!不过这幅画当年经我儿媳妇之手卖给了一位日本收藏家,怎么被印到您的画册上去了?难道说您就是当年买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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