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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粑粑
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年的清明也是个雨天。
雨势不大,淅淅沥沥,只给青山沾一沾湿意。
天蒙蒙亮,汪霁提着食盒走在泥泞山路上,食盒里面装着苹果,白酒还有米馒头。
苹果白酒是买的,米馒头是他自己做的,米浆昨晚就打好,放置发酵一晚,他天不亮就起来生火蒸。
这里清明祭祖都会提一碟子米馒头,县城里这时候会有很多老式的面点铺子做来卖,精致一些的米馒头上面还会用食用色素勾勒出各种图案。
“第一次做,画图案有点难为我,等我再练练,明年给你们蒸点漂亮的。”
汪霁点上三根香,边和他爷奶说话边把食盒打开。
米馒头盛在青花瓷盘里,洁白如玉,他奶奶喜甜,汪霁蒸的时候还洗了几颗红枣去核切细,做了几个带枣的甜馒头。
和他爷奶说上几句话,香炉里的香慢慢地在燃,刚出锅不久的米馒头热气腾腾,在这个因为落雨而有些寒凉的早晨足以熨暖人心。
再下山时,天已大亮。
汪霁顺着小路回家,远远望见一辆黑色越野停在他家门前,他走到旁边,符苏摇下了车窗。
他今天穿着件纯黑的外套,显得眉眼愈发突出,从车里探出头问:“走吗?”
一路听着鸟啼走下山,此刻汪霁眉间最后一丝情绪也随着微风细雨淡去。
他站在青山间对符苏一笑:“饿着肚子走?先吃早饭吧。”
春天的嫩菠菜焯水煮熟,挤干水分切成小段,碗里打鸡蛋,把菠菜段放进去,加一勺面粉,一点细盐,煎香软的菠菜鸡蛋饼。
小锅里的白米稀饭一早就熬上了,因为放了山药泥在里面,更显浓稠。
两人坐到檐下,符苏咽下一口山药粥,汪霁把米馒头端到他面前,他们这儿祭祖的贡品都会带回来。
“尝尝。”汪霁说。
符苏依言拿起一个,米馒头入口绵软香甜,带着淡淡的发酵酒香。
“味道还行吗?”
“挺好吃的。”
“那就吃完吧,”汪霁看着符苏神色认真,“这是贡品,吃了之后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他的眼神太真挚,令符苏不禁点头:“好。”
符苏前段时间发过一次高烧,连着几天头晕呕吐,听力急剧下降。
他自己还算镇定地接受了又一次突如其来的病情反复,给自己量体温,量血压,服药,中间甚至还清理了自己的呕吐物,更换了被汗浸湿的床单。
他像以往一样等待着把这次的症状熬过去,却把汪霁吓了一跳。
汪霁平日和符苏说话除了会习惯性放缓语速外,两个人之间的交流毫无障碍,时间一长,他都快要忘记对方的病,直到亲眼看到符苏发病的样子,他才意识到有些事情远没有符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嘴里的米馒头在咀嚼间泛起丝丝甜味,符苏一口一口嚼得仔细,这是他在这个春天得到的诚挚又美好的祝福。
吃完早饭两个人开车出发,因为是假期又是清明,一路上车很多,大家都从县城里或是外地赶回来祭祖。
山路陡峭,又逢阴雨天多云雾,符苏把着方向盘开得慢,近两个小时的路程,车开进县城里又转一圈,终于到达目的地。
山林深深,古寺隐在其中,汪霁和符苏下车,沿着青石台阶往山上走。
汪霁在这寺里给他爷爷奶奶供了往生牌位,往年的清明他很少能赶回来,所以总是请寺里的住持替他点两盏长明灯,今年他回家了,于是自己来点。
乡里有专门载人往返县城的面包车,汪霁原本打算坐车来,但昨天和符苏顺口聊到,符苏说要和他一起。
淋过一阵春雨,两个人踏进古寺大门。
今日寺里有清明法会,点过灯,汪霁和符苏走进大殿,在大殿后面空着的蒲团上跪下,听师父们低声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汪霁闭上眼。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爷爷吃了一辈子苦,在生命的尽头,汪霁记忆中挺拔如山的身躯也变得消瘦佝偻,握着他的手,他爷爷已经分不清眼前人是谁,喃喃着回忆自己的一生。
儿时日子难过,他是家中老大要让着弟弟妹妹先吃饱。大一点能干活,那时候卖树挣钱要把树从山上扛下去走十几里的山路,别人一天扛两根,他咬牙扛四根,夜晚拿着钱回到家肩膀和脚都磨出血。再然后去当兵,回乡为爹娘养老,妻子早逝,他一个人拉扯大儿子,儿子不争气,他又觉得愧对孙子……
念叨到最后,他爷爷的眼神已不再清明,嘴里只反复说一句:“娘说要争气…娘说要争气…”这句话从听到的那一刻到死,他牢牢记了一生。
“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村里的习俗,人去世后要烧纸房子、纸钱和纸人,期盼着这些东西能随着灰烬幻化成真,期盼故人在那边可以过得好,爷爷去世后汪霁几乎搬空了乡里的两家香烛店,他在心里祈祷这习俗能是真的,他和他爷爷相依为命走过那么多年,只要他爷爷能够过得好,哪怕是真钱他也会烧。
檀香渺渺,钟声响,汪霁伏在蒲团上,耳边符苏的低语和师父们的吟唱声重合在一起。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去吧,去吧,度自己度他人,众生一起到彼岸去吧。
法会结束,两个人走出大殿,顺着青石板走到古寺周边,斜风细雨打湿肩膀,汪霁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被吹落的杜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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