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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程一清询问原因。
工程师说:“国内完全没有成型技术,即使从国外买入一条完整的自动化生产线,也要国外专家过来指导,才能够迅速投入使用。现在买单机,自行组装?谁指导?怎么做?搞砸了怎么办?”
“问题肯定存在,但我们可以逐个解决。”
厂方的人相互看一眼,都不说话,只是嘴角翘翘。程一清看出他们的不信任。姑姑在厂里干过,她告诉过程一清,工厂、机械,都是男人的世界。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对女人有种天然的不信任。
尤其当你地位比对方高,对方不得不看你脸色,但内心又不甘的时候,就会很微妙。比如,现在。
程一清还在江湖上看人脸色时,就有她的一套:说话客客气气,不卑不亢,只是更冲动。现在她成了资方代表、控股人,仍是客客气气,不卑不亢。她笑笑:“茅厂、鲁工,你们认为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提出来,我们这个会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
茅厂长还没说话,鲁工便开口:“程太是吧?”
程一清笑,若有所指:“叫我小程。”
茅厂赶紧说:“喊程总,喊程总。”
鲁工轻咳一下,“程总,都是机械的问题,很枯燥。说了你也未必明白。要不让你老公过来,我们可以跟他讨论。”
程一清脸上的笑收敛了,抱着双臂,“他不会比我更懂。跟我说是一样的。”
“好。”鲁工点一点头,卷一卷袖子,开口问,“程太——程总,你希望组装怎样的生产线?买哪些单机?要实现什么功能?”他本以为,最简单的这些问题就能够难倒对方,结果程一清有备而来,一一说明,连具体型号都有,对功能也了解,“……这款自动包馅机,可以任意调整皮馅比例,而且还有配方保存功能……”
她将资料递过来,厂方人员一一传阅,原本心里觉得“这女人外行指挥内行”的鲁工,也用手抬了抬眼镜片,低头认真看起来。
因为是日本设备,上面的文字都是日语。程一清说:“这是我从制造商那里得到的资料,还没有拿到中文版本,我先跟大家介绍一下——”
鲁工打断:“不用。”
程一清以为他又在闹小脾气,却只听鲁工磕磕巴巴道,“我学过日语,可以简单跟大家讲解一下。”刚才那种瞧不起人的神色,从他脸上被抹去。眼前这鬓边有了些许灰白的工程师,眼神里竟有些少年感。他的日语是自学的,翻译得不太好,但凭着对机器的了解,还是介绍得一清二楚。
在场的人静静听着,只有茅厂长知道,鲁工今天是激动了。两人是小学中学同学,从小在江门甘化厂长大。那是我国第一个五年计划中建设的最大糖厂,选址在全国最大甘蔗生产地的广东,厂里进驻了不少波兰专家。厂名由周恩来总理亲笔题写,周恩来、邓小平跟朱德都来视察过。鲁工在这里长大,入读厂办小学,在冰室吃雪条,在社区公园跟同学玩麻鹰捉鸡仔,跟在父母身后进入电影院和工人俱乐部娱乐。他见证过这里最繁荣时,厂内每天都有运输甘蔗渣的小火车,轰轰穿过。
转眼进入八九十年代,广东经济发展蓬勃,寸土寸金,哪里会留给甘蔗种植?都用来盖厂盖楼了。因着蔗糖产量锐减,制糖业也全面亏损。本打算子承父业进入甘化厂工作的小鲁,也在家人劝说下,跟老同学阿茅一起到广州寻找机会,先进入一家国营厂,随后来到这家港资厂,一路至今。
改革开放初,跟暮气沉沉的国营厂相比,港资工厂收入高、管理完善,更受青睐。但时间来到千禧年,过去那种“客户提供图纸,企业生产订单”模式失灵,鲁工所在的这家厂也效益变差。鲁工提着一袋士多店买的花生米,到厂办公室去找茅厂,想跟他聊这事,却见办公室里坐了个年轻男人。人俊秀,眉眼含些笑,有藏得很深的倨傲。男人走了以后,茅厂告诉他,“那是我们以后的老板。”
鲁工吃了一吓。
后来,他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原来的香港老板虽早早跨过罗湖,但思想守旧,渐渐无法适应市场。
新老板又怎样呢?这样年轻,听说在国外成长,应该不同吧。鲁工跟其他工友一样,抱着朦胧的期待。然而,他再没见过这位叫做程季泽的老板,倒是迎来了他年轻的妻。
一个女人,还长得漂亮,懂得什么呢?
鲁工一口气说出长串专业术语,多少是有意刁难她的:“……三通结构简单,密闭性好,面馅合并会更均匀流畅……成型糕饼无需手动排盘,接驳一台排盘就可以调整产品间距……操作界面容纳全部参数输入……”
程一清在小饼店长大,此前即使参观过代工厂,也多为半人手半自动。作坊式厂房,分为备料房、成型房、炉房跟内外包装房。打面团是机器,但倒料、压饼皮等程序都由人手进行,切馅料则由人工配合机器进行。食品好不好吃,很依赖人。此前广州程记也好、双程记也好,都有德叔指导。但随着德叔年纪大,双程记越做越大,自动化生产迫在眉睫。
尽管这事对她而言非常陌生,但程一清还是认真听,用笔记下问题。
说着说着,鲁工停了下来:“你……记得住吗?”
“我尽量。”程一清笑了笑。她放下笔,嘴里咬着一根黑色头绳,往脑后扎成一小团。她头发只是半长,脑后的小啾啾,像小小的尾巴。她重新捉起笔,“前期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后面继续做需求分析,确定哪些单机设备比较合适。”
茅厂提醒:“程总,我可能需要提醒您。在确定所需单机后,还要设计整个生产线的布局,包括设备之间的物理布局、物料流动路径、成品跟废料处理。这个工程不小。”他话外的意思很明确。单机组装费用虽然比购买整条生产线少得多,但整项工程下来,费用不会是小数目。
程一清说:“我们做预算时,会把这部分考虑进去。”
一场会议下来,大家都坐得腰酸背痛,程一清虽信心满满,但厂方那边对能不能做成这事半信半疑。送走程一清,茅厂让鲁工到他办公室来,问他有什么想法。“虽说双程记出大头,我们出零头,但我对这事还是没底。”
话外的话没说出来:这种组装,听起来简单,但落地起来,非大厂工程师不可。鲁工,他行吗?
鲁工心头却是装着程一清的话。她刚说什么来着?她说,香港跟内地的制造业,都由低附加值产品起步,但不应当一直满足于劳动密集型。“食品生产算不上什么高精尖,但一样需要升级到数字化、自动化。无论这次自动化组装能不能成功,我希望工厂都能够趁机实现升级转型。”
茅厂喊了好几声,鲁工才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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