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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回屋里刚坐定,燃上一杆烟枪。那烟枪是街口柳寡妇偷偷塞他的,记得那时小脸还殷红的似开了两朵桃花,塞进他怀里就跑,半路还差点跌了一跤,太初愣在原地半天,还以为那是哪家的怀春少女,却原来是他有一次逞英雄替人赶了流氓的柳寡妇,兀自一笑。
门口脆铃声声,太初头也不抬的喊了句:“进来吧。”少女推门而入,笑靥如花,玲珑的脚踝和皓腕上均系着一串银铃铛,行动间如悦耳天籁,回味无穷。太初微笑,他那倒霉的爹倒也不算全傻,临了还是带出了一群不错的丫头。楚地的人都道“艳汤馆”里美人多如牛毛,虽是搓背的却各有千秋,笑起来不比娼楼里的妓子们差,但价比金高,却是实实让季太初给惯的。
赤月嬉笑着进前来给太初宽衣:“爷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莫不是银两没带够,给环雅相公轰出来门来了?”“胡说,爷是那跌份子的人嘛?”太初哼一声,“晌午时候虞清来送话,说苏苏在堂子里刚一下水就晕了,我这不就赶回来了么。”
“原来是季管家跑的腿儿。”赤月笑道,“爷不去看看苏姐姐吗?”说着解了外衫,见里面中衣上沾了点点香粉的痕迹,掩口偷笑。“回来在中庭里见着了,连吼带踹的可不像是个病人,试了体温也正常,熬一夜明儿铁定大好,”太初斜眼看他,嘴角似笑非笑道:“想笑就大声笑,爷还能吃了你不成?又不是头一回,爷这次可是连环雅的身都没近着就回来了……”
“没近着还能染了这一身的粉气?难怪苏姐姐恼你,爷编瞎话也是越来越不靠谱儿了……”赤月撇嘴,从那青竹屏风后的酒红镂花柜子里取出一件雪白濡衫给季太初换上,广袖菱口,腰际至下摆描了大朵的水纹。待穿戴齐备赤月连连赞叹:“好看!到底是苏姐姐的手艺,瞧着刺花精线,就是凤来铺里卖的最火的蝉丝也比不了!”
季太初赏她一记暴栗,笑道:“真不愧是苏苏调教出来的,心心念念是向着你家主子啊,到底谁才是这馆里的爷?”“您是您是”赤月拖长了嗓子脆笑,“爷还跟奴婢一般见识呢,真个是……”说着一顿,忽然一拍脑门满脸悔色,“哎唷!我这儿只顾着照看爷了,药庐里可是还熬着苏姐姐的药哪!再不端可就熬糊了……”
“去吧去吧,甭啰嗦了。”太初挥挥手放她走人,刚到门槛又叫了住,太初起身掸了掸衫子下摆,“我跟你一道去,顺便把药送到苏苏哪儿,刚在院子里没替她说话,这会儿心里可是又恼我了。”“那感情好。”赤月笑嘻嘻的说着,显然是替自家主子高兴。这厢太初哧楞一声亮开手中折扇,笑眯眯的踱了过去。
“艳汤馆”共分三层,地上一层是季太初、总管及几位红牌的庭院:中间一层为主馆,共设有六十六间香阁,接引温泉水和馆内秘制的药泉,四季开放。地下一层接引了地泉,故而也是整个馆内最为典雅高贵之所在,只三阁,“堕天”“炽地”和“秀人”,皆堪称极品,非地位特殊身份高贵之人绝不接待。而这三间泉池须当时署名的头牌亲自接应,管家引锁,馆主亲自开泉,房间三丈开外不得留守任何闲杂人等。
此刻赤月正端着金玉托盘在前引路,太初摇晃间已到了西苑。三楼庭院设计十分独特,是以环抱式为主,东面“清溪台”自然是太初所住,外嵌的雅间供府内总管季虞清方便侍候,其余西南北三面依次是堕天泉红牌主事桃九苏,炽地泉红牌主事红殊以及秀人泉红牌主事沽赏的雅苑。如此阴盛阳衰的格局,太初刚穿过来时差点没别过气儿去,纠缠了半个月终于还是抗不过总管季虞清那张扑克脸,又考虑到他住的离自己最近,也就不再怕哪天酒过三旬“一不小心”把他压到自家床上去……嘿嘿,这是暗话,暂且不提。
再说季太初到了西苑,但见万雪丛中一点朱红,正是桃九苏一袭红衣傲然而立,身旁大片的傅延年开到忘情。太初略微一怔,伸手轻轻拦下赤月,接了她手里的托盘便叫她退了,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冷艳出尘的美人身上,倏然记起他穿来后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是如现在这般清冷殊艳,芙蓉色的红昏在她颊上铺了淡淡一层,描摹的五官如红棠映雪,十分迷人。
太初走上前,微微一笑:“这花儿开的倒是好。”典型的没话找话故作风雅,桃九苏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不予理睬。太初吃了闷呛,尴尬地摸摸鼻子,将托盘放到疏篱外那方石案上,又去扯桃九苏的袖角,眼带谄媚:“来喝药吧,我这可是特意把药送到跟前儿了,你都不赏脸吗?”
桃九苏淡然的瞥了他一眼,低头拨弄着疏篱内雪白如霜的傅延年,太初揉着眉心苦笑,上前解了丝绒外袍给桃九苏披上身,柔声说着:“快入夜了,你还穿这么少,难怪总是发烧。”是惯例的关怀,但也不是假话。
季太初方穿来时是个游手好闲之人,他爹得了花柳病挂在床上,这事儿太屈辱,不提也罢。倒是他这身子的原主,虽然挂着少爷身份却始终属于被遗忘的角色,他爹生性风流男女通吃,季太初的娘只是他“倒霉”的一次失手,依着那娼妓的身份自然也不能做正,就给了银子打发掉。太初的爹一辈子未婚娶,儿子也只他一个,常年丢在季家荒僻的别院里留了俩大丫鬟伺候着,傻了吧唧活到十八,爹一挂他这才名正言顺的接手生意。初到馆子时人人都奇怪他那满口奇妙的词汇和种种令人发指的诡异行径,直到太初正式表明他只喜男色,馆内一干美人喜忧参半,但却再无人怀疑他身份,毕竟遗传基因里他爹就是风流死的,他还不想步他后尘,却也不能不说是沾了亲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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