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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我是个书中蠹虫,你可以接着去找你那些风情万种会撒娇会温柔有血有肉的情妇去——当年你不正是这样做的么?我对我的生存状态没有什么不满意,如果你听不惯我说话,大可以不要到我跟前来……”
林嘉树沉默地听着,可是她的最后一句似乎令他忍无可忍,张口打断道:“除了撵我,你就没有一句别的话说么?”
谢芳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没有!”
林嘉树愤然起身,谢芳听着他向外走的脚步声,心里正仿佛解脱一般地松了口气时,却又听见他大步走回来的声音,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一片漆黑的前方,皱眉道:“怎么又回来了?”
“回我老婆的屋子,有那么奇怪么?”他的声音带了谢芳熟悉的盛气凌人的口气,三十多年前两个人在大学初遇时,那个来自小镇一穷二白,除了身上的破胶鞋蓝布衣什么都没有的青年,仿佛又回来了一般。
只不过这时的谢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心幻想爱做梦的少女了。
她冷冷地站起身,走了十一步,堪堪站在床边上,头也不回地淡淡地说:“我听说在城里,你那个情妇有个外号‘天下谁人不识君’,她既这般开门恭迎天下客,到了最后还能找到你这样的当她的入幕之宾,你包养她八年,听说现在也不过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跟小岩小风一般大,这女子想来手段一定非常人可比——不知道你怎么离开她了?”
“你跟我的问题,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么?”林嘉树将门带上,那清脆的哒的一声,让听觉灵敏的谢芳微微一怔,转过身看着林嘉树道:“你关门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我一向说不过你——”林嘉树走到她身边,谢芳虽然看不见,可是他定定的目光仿佛火炬一般,将她的脸颊都烤热了,她犹疑地道:“那是因为你心里有鬼,如果心胸坦荡,为人无愧,怎么可能在口头上输了阵仗?”
“我是心里有鬼……”
谢芳感到了不对劲,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不想双手这时却被林嘉树握在手里,相依相握几十年的两双手,熟悉得仿佛握着自己的一般,谢芳手上用力,就想挣脱开——
“阿芳,你真不能试着原谅我么?”林嘉树紧紧抓着她,不肯松开,口上叹息着问她。
谢芳想都不想地摇摇头,有些惨白的嘴唇十分冷淡地说:“你若是了解我一点儿半点儿,也该知道我向来不辜负人,但人若辜负了我,那就是一生一世的事。”
“你嘴上这么讲,可是那么多辜负你的人,你不是都原谅他们了么?单独剩了我一个,非要到死的那一天才算了结么?”
谢芳听见“死”这个字,神情一变,茫然的眼睛努力地对准林嘉树,有些不敢相信地问:“所以这就是原因?你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不得不离开那个女人,回到家里等死来了?”
“如果是这样,你愿意原谅我么?”林嘉树握紧她的手,低声问她。
谢芳任由他握着,愣了很久,后来她点点头,好像失了浑身的力气一般矮身坐在床边上,隔了很久,慢慢地道:“如果是那样,我原谅你。”
她感到自己的头被他贴在他的身体上,纯毛的高档料子沾着她的肌肤,有些麻痒,似乎因为他就要死了的缘故,她脑子里不知道怎地,就回忆起三十多年前,两个人在大学里两情相悦,那情窦初开的日子,她第一次被他拥在怀里,细高劲瘦穿着蓝色补丁衣服的青年,拥着她仿佛就拥住了全世界一般,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一转眼,三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身边这个人,就要死了……
她感到自己的眼睛有些潮湿,几乎又要流下泪来——
“虽然装死能让你原谅我,可是我不想再骗你——阿芳,我身体好得很,什么毛病都没有……”林嘉树的声音在她脑袋顶上说道。
谢芳猛地直起身子,腾地站起来,她虽然眼睛盲了,可气头上手劲并不小,双手用力,险些将强壮的林嘉树推了个跟头,她气愤地指着房门的方向道:“滚!你给我滚出去——”
“你能不能不用这个‘滚’字?”林嘉树摇头,刚刚将她拥在怀里的感觉稍纵即逝,短暂得让人想留恋,却无法留恋,他满心恼火,十分沮丧地说。
“不能!滚出去,滚得远远地,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气愤得脸色雪白,跟她脆弱的心脏打交道许多年的林嘉树关切地盯着她,很久,转过身,一边向外走,一边低声道:“我去隔壁睡,你别顾着生气,注意身体,早点儿休息吧。”
他没听见身后的回答,房门关上,林嘉树站在门口默默地伫立,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房内的灯光熄了,他才移动脚步,向着客房走过去。
夜半
岳好与林风并肩上楼,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这楼梯这么窄,这样局促,人在他旁边走着,好像一不留神就能碰到他身上的羊绒衫,忐忑不安中她开始生自己的气,走到二楼,到了自己房间门口时,头也不抬,几乎懊恼着跟林风快速说了句晚安,就闪进自己房里。
她紧紧地合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可内心的烦闷与困惑并没有随着叹息减少,小人闲居为不善,难道她是镇日长闲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不善之心么?在静静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屋子里,内心泛起的那些萌动的情愫仿佛烛照下的暗影一般无所遁形,心动,她竟然会对着一个当了自己八年兄长的人心动!不提这心动有多辜负二哥对她的一片好意,就算是为了八年来仿佛自己母亲一般的谢芳,她也不该动这样的心思啊——对天下任何一个母亲来讲,跟大儿子有过夫妻之实又怀过身孕的女人,再勾搭上人家的二儿子,都是不可原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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