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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深冬,凤仪殿的铜炉昼夜不熄,却暖不了月锦书冰凉的指尖。她盯着案上的青瓷碗,碗里的参汤腾起细雾,映得袁鹤临的脸忽明忽暗——他正用鹤纹银勺搅着药汁,左眼角的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
“喝了。”他的声音像冻住的铁块,“医正说你心脉受损,再不吃药,开春就见不到温国的桃花了。”
月锦书垂眸望着自己绣了一半的帕子,秋海棠的花瓣歪扭着,像极了她此刻紊乱的心跳。三日前在暴风雪夜后,她开始频繁呕吐,晨起时总觉得胸口发闷,却固执地认为是心疾发作——毕竟,心都死了,身子又怎会好呢?
“温国的桃花?”她忽然笑了,笑得帕子上的丝线崩断,“你不是要拿燕国的血铺我的归乡路吗?怎么,现在又怕我死在你前头?”
袁鹤临的手骤然收紧,银勺磕在碗沿发出脆响。他强行捏住她下巴,药勺抵住她唇缝:“你敢死,我就屠了温国所有姓月的人,让你的坟前开满血海棠。”
药汁顺着嘴角流进衣领,月锦书尝到参汤里混着的雪梅香——是他独爱的味道,此刻却比黄连更苦。她忽然剧烈咳嗽,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帕子上的秋海棠被咳出的血染红了半片。
“锦书!”袁鹤临慌忙放下药碗,伸手探她额头。触感烫得惊人,像块烧红的炭,却见她偏头避开,眼神比殿角的冰棱更冷。
“别碰我。”她的声音混着喘息,“你碰过的地方,连秋海棠都开不了花。”
他的指尖悬在半空,忽然看见她枕边散落的碎玉蝉——是昨夜她发病时摔碎的,每片碎玉上都刻着细小的鹤纹,像极了他掌心的刻痕。袁鹤临忽然暴怒,抓起药碗砸向墙上的鹤纹浮雕:“你就这么恨我?恨到宁愿病死,也不愿喝我递的药?”
瓷片飞溅声里,月锦书盯着地上的参汤,看见浮在表面的雪梅瓣正慢慢沉底。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破庙,哑哥哥用体温焐热的汤药,也是这样的味道,却比此刻的参汤甜上百倍。
“哑哥哥不会逼我喝药。”她轻声说,“哑哥哥会坐在槐树下,给我讲温国的故事,直到我愿意张开嘴。”
袁鹤临浑身僵住。这个称呼像把钝刀,在他心口划出血痕。他忽然蹲下身,指尖抚过她汗湿的鬓发:“我就是你的哑哥哥,十年前在破庙——”
“十年前的哑哥哥死了。”月锦书打断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的九鹤图,“他死在你抢走我婚书的那日,死在你踏碎三书六礼的马蹄下。”
殿外传来亲卫的禀报:“燕国使者求见,说要迎回温国公主。”袁鹤临的眸色骤冷,起身时铠甲擦过她冰凉的手背:“好好养病,等我回来,带你去看燕国的降旗。”
月锦书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她踉跄着爬向炭盆,剧烈的呕吐让她几乎站不住脚,却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声——袁鹤临去而复返,正盯着地上的呕吐物,脸色比雪还白。
“医正说你是心疾。”他的声音发颤,指尖划过她苍白的唇,“可心疾,不会让你吐得这么厉害。”
月锦书别过脸,不愿看他眼中翻涌的希冀。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崩溃,却宁愿相信是大限将至,也不愿承认,这副残破的躯壳里,可能藏着他的骨血。
“派人去请北境最好的医正。”袁鹤临忽然扯下披风裹住她,“若有半句虚言,就把他的头挂在玄鸟台。”
月锦书望着他胸前晃动的木雕鹤玉佩,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掉进炭盆:“袁鹤临,你知道吗?温国有种说法,秋海棠若在冬日结果,结的便是苦果。”她指尖抚过后颈的胎记,“就像你我,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的喉结滚动,却什么也没说。亲卫抬来软轿时,月锦书看见他掌心还攥着她咳血的帕子,秋海棠的花瓣上,血迹已晕染成鹤形。
深夜,医正的诊断让袁鹤临如坠冰窟:“王后……只是心疾,并无大碍。”他盯着医正躲闪的眼神,忽然抽出鹤首剑,剑尖抵住对方咽喉:“再查一遍。”
医正颤抖着跪下身,指尖触到月锦书腕间的脉搏,忽然惊惶抬头:“陛下,王后她……她喜脉不稳,怕是……”
话未说完,月锦书猛地甩袖,打翻烛台。火光中,她望着袁鹤临骤然狂喜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冷——原来连身体都背叛了她,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种下了不该有的种子。
“锦书,你听见了吗?”袁鹤临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们有孩子了,像十年前破庙里的秋海棠,终于结果了。”
月锦书盯着他眼中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可笑。她抽出簪子,抵住自己小腹:“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我会像温国的自焚花,连种子一起烧死在这冰窟里。”
他的笑容僵住。簪尖划破她指尖,血珠滴在鹤纹软轿上,像极了那年破庙的雪夜,她替他挡刀时流的血。但这次,他没有替她包扎,只是用颤抖的声音说:“你若伤了孩子,我就剜了自己的心,让你看看,它究竟是黑是红。”
月锦书别过脸,不愿看他眼中的痛苦。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博弈不再是两个人的恩怨,而是三个人的纠缠。而她,早已在暴风雪夜后,成了不会再开花的秋海棠,又怎能容忍自己,在这冻土上,长出带刺的果实?
殿外,初雪又至。月锦书望着窗上的冰花,忽然想起南瑾瑜曾说,温国的雪,是上天写给大地的情书。可她的情书,早已被鹤纹旗撕成碎片,如今剩下的,只有这刺骨的寒,和腹中那抹让她憎恶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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