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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依依携绿竹栖居状元古庙。这座曾因章平公主旧部而香火鼎盛的皇家寺院,如今只剩断垣残壁,荒草没膝。人去楼空的寂寥中,反倒成全了她所求的清净。青灯古佛为伴,唯有那些以指尖鲜血誊抄的经卷,在昏黄烛光下见证着她未了的尘缘。顾盼生辉的双眸再不现丝毫波澜,曾经常微蹙的峨眉也因面容平静而舒展;唯有在秋风穿堂时,才会下意识地拢一拢衣襟,似觉周身一切于她,皆缥缈如烟。
绿竹曾怯怯相询,可曾挂念远在大夏的稚子。她垂眸不语,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这年方及笄的小丫头,怎懂得朝堂权谋的险恶。她又如何不念幼子?只是自获悉李桇领死讯那日起,便知此生难返离京。景宗口中的舐犊之情,不过是将她软禁于此的托词,为的只是他的偏安一隅。李兆在大夏反倒安全:乞也、宗弼、陈泓等旧部对先夫的忠心,加之绢儿的悉心照料,足可保孩儿无虞。纵使不坐这万里江山,他也可做个闲散王爷。世事纷纭,母子也许终有一日可以再见。
此后,景宗派来的侍卫被她一一遣走,寺门外车马声渐行渐远,仿佛最后一丝尘世羁绊也随之消散。秋风掠过颓败的经幢,将几片枯叶卷入褪色的帷帐。
深秋薄暮,刚从沅水之战归来的韩世武与纪寒松联袂造访。
山道崎岖,两骑战马踏碎满地枯叶。禅房木门“吱呀”一声开启,但见云依依一袭素白禅衣立于佛前,衣袂如流云般垂落。她未剃度的青丝用一支檀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垂在耳际,衬得肌肤愈苍白如雪。手持沉香念珠,每拨过一颗,便显出修剪整齐的指甲——只是甲上再无她最爱的海棠红。
“空门清净地,二位将军到访,不合规矩。”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悲喜。
韩世武哑声道:“依依,若是姜瑜活着,定也会来劝你。你便当我是代她前来可好?”
云依依指尖捻动念珠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姐姐若是活着,依着她的性子定不会劝我,因为她最是明白。”
“你选在此地,莫不是想守着什么?”韩世武直视着她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死寂的湖底寻到一丝波澜。
云依依抬眸,目光穿过韩世武的肩膀,望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我守在这,是因为大夏的债,总得有人记着,也总得由我亲自讨了。”
韩世武知道她守在此地,是因这里曾是定情之所,料定苏牧辞必会来,便再度劝道:“麻翁也不信夏王死了,他也在寻找。只是依依,若你想讨还这个债,也不必出家啊。若是夏王还活着,他来见你这般模样,亦会难过。”
云依依的眸色微动,很快又暗淡下去,“若他能来见我这般模样,怕是更要疯上一场。”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念珠上粗糙的纹理,声音轻得像是要融进这满室残香里,“不过,他已经不在了。他这一生战斗无数,杀孽太重,债若不还,轮回不止。”
她说这话时,目光并未看向韩世武,而是落在佛龛旁那盏将熄未熄的长明灯上,仿佛那微弱的火苗便是她此刻仅存的指望。
“姐姐,苏牧辞现在下落不明。莫说官家,便是我们纪家军的人也在找他。”纪寒松轻声道,“只是至今未有音讯。”
云依依抬头望了望暗黑的天色,只淡淡道:“夜深露重,二位请回。此间无茶,只有冷风。”
韩世武眼眶红,上前一步却又生生顿住,终究是无言。纪寒松立在门口,面色沉肃如铁,眼底却是一片赤诚的痛悔。沙场相逢各为其主,刀光剑影中的遗憾,终究只能随佛前青烟袅袅散去。
韩世武还要再言,纪寒松却侧身挡住了他,对着云依依抱拳一揖到底,随后推着韩世武转身。
两位将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鼓声里。云依依听着山道上的马蹄声渐远,这才轻掩院门。一阵秋风卷着银杏叶在石阶上盘旋,打着旋儿撞在门板上,又无力地滑落,最终归于寂然。
院内的风似乎比外面更冷些,吹得佛前长明灯晃了晃,却终究没有灭。她走回蒲团旁坐下,看着那串沉香念珠,不再言语,只是默念着经文。
晨钟破晓,秋雾氤氲。巍峨宫阙碧瓦飞甍,在朝阳下泛着冷冽金光。百官身着绛紫朝服,如静默潮水般分列丹墀两侧。景宗踏着猩红御毯缓步而上,身后吴廷羙手捧明黄诏书,亦步亦趋,神色凝重。
福宁宫内,山呼万岁之声如浪涌起。
“臣才疏德薄,致使北伐溃败。”吴廷羙忽而伏跪,将罪己诏高举过顶,“恳请归政太上皇。”
满朝朱紫屏息凝神,唯有秦龠神色泰然。景宗轻拂龙袖,淡淡道:“朕老了。”他踱向九龙御座,却在最后一级停驻,转而落座于侧方的紫檀交椅。
朝阳透过琐窗,在御阶投下斑驳光影。吴廷羙仍跪伏如初,托举诏书的双手恭敬无比。景宗目光掠过殿外浮云,缓缓道:“这万里江山,终要托付于你。平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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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罗汝徖快步拦下正欲登车的秦龠:“方才满朝惶然,唯秦相神色自若,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秦龠捋须一笑,似是看穿了他的试探:“罗御史莫不是备了血谏之辞?”略一倾身,压低了声音,“昨日我那四丫头去了趟状元庙……”
“大夏皇后竟真了断尘缘了?”罗汝徖眸光骤闪,握着玉笏的手紧了紧。
不远处,石广义踱步而来,见二人神色凝重,便驻足询问:“罗兄也关心此事?”
“非是好奇,实为忧心。”罗汝徖望向宫墙方向,眉头紧锁,“大夏皇帝生死未卜,皇后却在此刻软禁于状元庙,北境却异常平静——这死寂底下,只怕是风雨将至!”
石广义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太上皇此举,莫非是想以此牵制大夏,让他们有所顾忌?”
“一子落,满盘活。”罗汝徖低声道,语气中透着几分冷意,“只是没想到苏牧辞这般狠辣,纵使是得胜,也难逃史笔如刀。连大人一生正直不阿,怎么就教出这么阴狠的外孙?”
二人目光同时转向远处。刑部尚书郑大人正独自一人颓然走过广场,步履蹒跚,背影萧索。
“七日之期已过三日,他的压力……”石广义见状,不禁摇头叹息。
罗汝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感叹道:“看来郑大人昨夜又是彻夜未归,宿在刑部了。可这苏牧辞狡诈如狐,行踪飘忽,竟如针入大海,至今仍杳无音讯,这案子怕是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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